暗卫的消息送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金陵城还笼在晨雾里,秦淮河的水汽从城门缝里钻进来,贴着青石板路,贴着屋檐,贴着御书房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纱纸。李玉醒了有一阵了,躺在榻上没动,听着外面隐约的鸟叫和更夫的梆子声,在想事情。
他昨晚睡得很浅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赵匡胤的人,应该已经过了真定府了。按照行程推算,这会儿大概已经踏入辽境了。他翻了个身,盯着帐顶的暗纹,心里默算着时间:快马加急,辽国上京距真定府大约千里,使者昼夜兼程的话……五天,最多五天,消息就该到了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不急不缓。
李玉翻身坐起,披上外衣,走到外间。
张伟已经跪在书案前了,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报。那火漆的颜色他认得——最高级别的暗卫传信,八百里加急,沿途换马不换人。火漆封缄完好,殷红如血,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
“陛下。”
张伟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他压不住的紧张。
“北边的暗卫,送来了紧急军情。”
李玉没说话,接过密报,撕开火漆。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纸张还带着一丝温热,那是信使体温残留的温度——这封信,确实是一路不加停歇地送来的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字不多,写得潦草,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就的——
“赵匡胤使臣已过真定府,入辽境。辽主耶律璟亲自接见。双方已定盟约——辽宋结盟,共抗南唐。盟约细节不明,但辽军已在边境集结。”
李玉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纸条放在桌上,手指没离开那张纸,按在边角上,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张伟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他能感觉到那沉默的重量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水面平静,但底下暗流汹涌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李玉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张伟心里发毛。
“暗卫说……使臣昨日抵达辽国上京。耶律璟连夜接见。今天一早,盟约就已经定下来了。”
张伟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他不敢抬头看李玉的表情。
李玉又沉默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风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,秦淮河的水面被晨光染成一片淡金色,几只早起的船划过河面,船桨拨开水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岸边的柳枝低垂着,在微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还没睡醒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但他知道——这场平静,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
“辽宋结盟……”
李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什么。
“赵匡胤……你还真敢啊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张伟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张伟抬起头。
“让暗卫……在辽宋之间制造矛盾。朕要让他们……自己打起来。”
张伟愣住了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制造矛盾?让辽宋……自己打起来?那可是刚结盟的辽国和北宋,两国皇帝刚信誓旦旦地写下盟约,边境的大军都还没完全部署到位——陛下现在就让自己的人去挑拨他们?这要是被发现了,南唐可就同时得罪了两头饿狼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能成吗?”
张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怀疑。
李玉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,也带着一丝冷意,像深秋的风刮过枯草。
“你说呢?”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纸条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,但他已经把那几个字刻在脑子里了——辽宋结盟,共抗南唐。
“辽宋结盟?他们不过是各怀鬼胎。辽国要的是南唐的财货和土地,北宋要的是南唐的屈服和臣服——他们俩的目的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他把纸条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两个各有算盘的人凑在一起,你以为他们能有多牢靠?”
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玉说得有道理——但那是国与国之间的盟约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,怎么能说拆就拆?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边境做过几年文书,见过不少结盟的文书,那些盟约上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,歃血为盟时一个比一个真诚,可翻起脸来也是一样快。但问题是,那是乱世里的临时结盟,今天合明天分。而辽宋这次……怕是真下了血本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玉的背影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李玉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杆标枪,笔直,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。衣袖被风吹动,猎猎作响,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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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陛下……”
张伟忍不住又说了一句。
“辽国和北宋刚结盟,正是最心齐的时候。我们这时候动手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
李玉头也没回,语气淡淡的。
“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
张伟没说话,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李玉转过身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张伟,我问你——你说,辽国和北宋结盟,最怕的是什么?”
张伟想了想,迟疑着答道:“最怕……被对方出卖?”
“没错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他们最怕的,就是对方先把自己卖了。辽国怕北宋拿自己当枪使,北宋怕辽国出工不出力——这种结盟,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互相猜忌的基础上的。”
他回到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他们要的,是自己的好处。咱们要的,是让他们狗咬狗。”
“只要轻轻一挑拨——他们就会自己打起来。”
张伟看着李玉笔下那行字,心里那股疑虑,慢慢地散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的担忧,在李玉面前显得特别可笑。
这位年轻的陛下,早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他不是在赌,而是在算——算透了人心,算透了利害,算透了这盘棋上每一枚棋子的走法。
“那……暗卫该怎么动手?”
张伟问,声音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。
李玉放下笔,想了想。
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,在纸上画了几道线,那是边境地形的简图。
“先从边境开始。找几个辽国和北宋交界的地方,制造几次小冲突——边民互殴也好,商队被劫也好,只要是能让两边互相指责的事情,都可以做。”
“然后……让暗卫假扮成辽国的斥候,袭击北宋的边境哨所。再让另一批人假扮成北宋的巡逻队,打劫辽国的商队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,被轻轻地落在棋盘上。
“一次两次,他们还能克制。三次四次,他们的火气就上来了。五次六次……他们就会觉得,对方根本没把盟约当回事。”
李玉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