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安抚宋国

汴梁城外,秋风裹着黄土,拍在官道上。路边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,远处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枝头叫了几声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
李玉的车驾缓缓驶入城门时,天色已经偏西。城墙上还残留着攻城时留下的弹痕,几处垛口是新砌的,砖缝里的泥浆还没干透。守城的南唐士兵站得笔直,手里的长枪在斜阳下泛着冷光,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
车队穿过城门洞,进入城中。
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偶尔有几家开了半扇,露出半张警惕的脸。百姓们贴着墙根走,低着头,不敢往车队这边看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,被他母亲一把拽起来,拖进巷子里,脚步声急促得像在逃命,连那几颗石子都滚落在路中间没人捡。

李玉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景象,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扫过,最后落在一个老妇人身上——她站在巷口,怀里抱着一个瓦罐,眼神里既有恐惧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,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家的屋顶被人掀了,不知道该先骂人还是先找地方遮雨。

张伟骑马跟在车旁,压低声音:“陛下,城中百姓……对咱们还是有些怕的。”

“正常。”李玉放下车帘,“换了谁,打了胜仗进城,老百姓都怕。他们不知道你会不会抢粮,会不会抓壮丁,会不会把他们家里的男人拖去充军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尤其是宋国这种打了几十年仗的地方,百姓见过太多兵了。兵来了抢,兵走了荒,换了谁都一样。他们不信官,不信兵,只信自己手里的饭碗和地里的庄稼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相信。”李玉靠在车壁上,“南唐的兵,不抢粮,不抓丁,不扰民。”

张伟想了想,又说:“可光说没用吧。”

“当然。”李玉笑了笑,“所以要做给他们看。说一百句好话,不如做一件实事。这些百姓不傻,他们是没见过好人,不是分不清好坏。你只要真的做给他们看,他们比谁都明白。”

车队在汴梁城中的驿馆前停下。李玉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驿馆的门楣——匾额上写着“汴梁驿”三个字,漆色已经旧了,边角有些剥落,上面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底色露在外面。

他迈步走进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李玉召集了汴梁城中剩下的官员——那些没有被杀、没有逃走、也没有被关进大牢的。其中有几个是原来宋国的地方官,有几个是管粮仓的,还有一个是负责城中治安的老校尉。

人不多,十来个,站在驿馆大堂里,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坐在主位上的李玉,又飞快地垂下眼皮,像被烫了一下似的。陈通判站在最前面,双手笼在袖子里,指甲掐着手心,手心全是汗。他在汴梁当了十二年官,经历了两朝四任节度使,每一次换人都是血洗——这一次,他以为自己也在劫难逃。

李玉坐在主位上,端起茶盏,喝了口茶,又放下,慢慢扫了众人一圈,笑了:

“各位别紧张。”

没人敢接话。

李玉又说:“朕今天叫你们来,不是说要把你们怎么样。相反,朕要请你们继续做事。”

堂下有人抬起头,又迅速低下去。

李玉看着那个抬起头的人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回……回陛下,下官姓陈,原任汴梁府通判……”那人声音发颤,像是喉咙里卡了根鱼刺。

“陈通判,”李玉点点头,“你在汴梁当了多少年官?”

“十二年。”

“十二年,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“那汴梁城里有多少户人家,该修多少条路,每年要征多少粮食,你心里都有数吧?”

陈通判迟疑了一下:“是……有数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李玉说,“你继续当你的通判。原来的俸禄不变,待遇不变,职责也不变。唯一变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你的上司,不是赵家人了。”

陈通判愣住了。

其他几个官员也愣住了。

大堂里安静了片刻,像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。有人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,像是想确认自己听错了,又不敢开口问。他们原以为新朝会清洗旧官,换一批自己的人上来。这种事,历朝历代都这么干。可这位年轻的南唐皇帝,上来就说“继续干”——这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。

“怎么?”李玉看着他们,“嫌朕给的官小?”

“不敢!不敢!”陈通判慌忙拱手,袖子差点甩到旁边的人脸上,“下官只是……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
“没想到朕会留用你们?”李玉替他补完这句话,笑了笑,“朕用人,不看他是哪里人,不看他是谁举荐的。朕只看——你会不会做事,能不能把事做好。你以前替赵家做事,现在替朕做事,一样的道理。做得好,有赏;做不好,换人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陈通判面前:“陈通判,朕问你——汴梁城中的粮仓,还有多少存粮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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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陛下,各仓合计……约三万石。”

“够城中百姓吃多久?”

陈通判飞快地算了算:“若按每户每日两升计……约可支撑月余。但其中有两仓的粮食已发霉变质,实际可用的,大约只有两万石出头。”

李玉点点头:“三天之内,开仓放粮。”

“放粮?”陈通判一愣,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开仓放粮,救济城中贫户。每户按人头领取,老弱妇孺优先。”李玉说,“传令下去,南唐军不征粮,不征役,不扰民。城中百姓,凡需粮食者,均可到指定粮仓领取。”

陈通判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笔账——一边是存粮,一边是人口,怎么算都觉得不够。他在汴梁待了十二年,见过太多次赈灾了——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粮食刚发到一半就被各级官吏截留,最后落在百姓手里的能有一成就烧高香了。

李玉看出他的疑虑:“你是担心——粮食放完了,以后不够用?”

陈通判点头,低声说:“陛下,汴梁城中百姓不下十万。若敞开放粮,这两万石粮食撑不了几天。到了冬天,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什么?”

“万一缺粮,百姓闹起来……”

“那你就更该放了。”李玉笑了笑,“你把粮食囤在仓库里,百姓饿着肚子,那才是真要闹。你把粮食分给他们,让他们吃饱了肚子,他们还会闹吗?”

陈通判沉默了一会儿,拱手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陈通判退了出去,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。他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李玉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敬畏,也不是感激,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,突然看见了远处一盏灯,不知道那灯是真是假,但忍不住想走过去看看。

剩下几个官员看着李玉,眼睛里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光——那种光,张伟见过。当初金陵城里的那些降官,也是一样的眼神。从恐惧、戒备,到试探、接受,再到主动追随,只需要几件事——几件让他们相信“这个皇帝不一样”的事。

李玉回到座位上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:“接下来,说说城墙修缮的事。城墙被炮轰塌了十几丈,总不能一直让它那么塌着。青砖和石料从哪里来,人工从哪里出,这些事,你们心里有数吗?”

那个管治安的老校尉往前站了一步:“陛下,老臣……末将,是这一片的老人了。城墙的事,末将可以牵头。城中原本就有征调的民夫,只需重新整编——”

“不要征调。”

李玉打断他。
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雇。”李玉说,“出工钱,管饭,愿意来的人来了干活,不愿意来的不强求。朕不要你们征调,更不许你们抓丁。一个月给多少工钱,比市价高两成就行。”

老校尉一愣:“陛下,这……这一来开销可就大了。修缮城墙少说需要两三千人,每人每月就算开五百文工钱,再加上管饭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