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玉就坐在了御书房里。

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，他没让人换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节奏很稳，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。张伟站在门口，垂着手，大气不敢出。他偷偷看了李玉一眼——李玉的脸色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像两块烧透了的炭。

“张伟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说，赵匡胤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“奴婢……猜不出来。”

李玉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浅，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。

“朕猜，他在看舆图。”

张伟没敢接话。

李玉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。那是一张巨大的绢帛地图，从淮河一直画到长江，密密麻麻标满了城池、河流、山脉。李玉的手指从濠州的位置开始，缓缓往北移动，划过滁州、宿州、徐州，最后停在汴梁那个红圈上。

“他撤兵了，但他绝不会认输。”李玉说，“赵匡胤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陛下，那我们……”

“我们得比他快一步。”

李玉转过身，看着张伟：“朕决定，在边境修建一座堡垒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陛下，这……这事太大了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那得花多少钱，多少人力……”张伟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听不见，“咱们刚打完一仗，国库……”

“国库还能撑一阵。”李玉打断他，“朕看过账目，秋收之后，粮仓是满的。棉花也收了不少，可以调一部分做军需。至于钱——”

李玉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。

“朕自有办法。”

张伟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他跟在李玉身边有些日子了，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脾气多少摸到一点——李玉不是那种会被困难吓住的人。相反，越是难办的事，李玉那双眼睛就越亮，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。

“陛下打算把堡垒修在哪儿？”

李玉走回案前，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几根线。

“濠州往北四十里，有一处高地。三面环水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要是赵匡胤再从北边打过来，那地方就是第一道屏障。”

张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李玉画的几条线歪歪扭扭，但轮廓倒是有几分意思。

“陛下，这堡垒……得修多大？”

“能驻扎三千人，囤积半年的粮草，配备二十门火炮。”
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。

三千人的堡垒，半年的粮草，二十门火炮——这话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。

“陛下，咱们现在的火炮，一共才……”

“会有的。”李玉说，“虞素问那边已经在赶工了。新造的那批炮，比之前那三门更轻便，射程也更远。朕看过图纸，不错。”

张伟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李玉放下笔，看着自己画的那张草图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派人去各地，招募工匠。”李玉说，“要最好的石匠、木匠、铁匠。工钱翻倍，管吃管住。跟他们说，朕亲自督办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，传令给虞清商，让她从沿江各府调一批青砖和石灰。”李玉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若是那些地方官敢推三阻四，就说朕的话——抗命者，夺职。”

张伟心头一凛，赶紧低头：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
张伟转身要走，又被李玉叫住。

“等等。”

张伟回头。

李玉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听得张伟脊背发凉：“周翰的死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张伟沉默了几息：“裴大人那边还在查。驿馆的伙计都审过了，没人看到可疑的人进出。周翰那天晚上吃过的东西也都翻了一遍，没发现异常。”

“没发现异常？”李玉转过身，目光冷得像刀子，“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死在驿馆里，查了一夜，你告诉朕没发现异常？”

张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：“陛下息怒！属下无能！”

李玉看着他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御书房里安静得吓人。风吹进来，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，李玉伸手按住，目光落在纸上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上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张伟爬起来，低着头，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。

“驿馆查不出线索，那就从别的地方查。”李玉说，“周翰来金陵之前，见过什么人，跟谁通过信，都给朕翻出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李玉顿了顿，“让裴执安盯住郑广那条线。周翰的死，多半跟走私案脱不了干系。”

张伟重重点头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
张伟退出去后，李玉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
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，从东边的窗棂照进来，在地上拖出一大片金黄。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，歪着脑袋往里看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，又飞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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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没动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修建堡垒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冒险。

国库虽然还能撑一阵，但真要大兴土木，花的钱绝不是小数目。江南的世家豪族本来就对新政不满，要是再加征徭役，那些人肯定会借机生事。朝堂上那些老臣，像韩熙载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怕是也在打鼓。

但李玉没有别的选择。

赵匡胤撤兵了，但那只是暂时的。以赵匡胤的性格，下一次再来，必定是倾尽全力。到时候，如果南唐还像现在这样——只有三门重炮，城墙矮得能跳过去，粮草储备只够撑三个月——那濠州的胜利就只是一场烟火，好看，却留不住。

“堡垒……”李玉嘴里念着这两个字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。

那是他想了很久的方案。

南唐弱在兵力，强在水路。赵匡胤的骑兵再厉害，也飞不过长江。但濠州不同——濠州在北岸，一旦失守，整个淮南防线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所以李玉必须在濠州以北，再筑一道墙。

那座堡垒不需要多大，只要够坚固，够隐蔽，能抗住宋军的第一轮攻势，能给火炮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。

李玉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立体的地形图——河流的走向，高地的坡度，风来的方向。

他默默算了一遍，然后睁开眼睛。

“可以在那里。”

李玉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在濠州以北四十里处点了两下。

那个位置，他昨晚就选好了。

只是没跟任何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