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李玉的下一步

金陵城,澄心堂。

天色还没大亮,窗外的雾气贴着地面,像一层薄纱,把整个庭院笼得影影绰绰。烛火跳了两下,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
李玉坐在案后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又两下。

不重,带着点节奏感。

昨晚周翰的信使出了城,往北去了。裴执安那边传回消息,驿馆里的人一夜没睡,周翰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天才灭。这位宋国使节大概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自己亲眼所见写了上去——三十五门火炮齐射,轰得半个演武场的尘土扬了三尺高。

李玉嘴角弯了一下。

周翰没在信里写装填速度的事。

这是可以预料的。一个文官,亲眼看到那些火光和巨响,能把火炮的数目和威力写清楚就不错了,哪还有心思去数炮手搬了几次弹药箱。何况他特意让人把装填动作做得明显又缓慢,像在演一出戏——周翰信了,赵匡胤呢?

李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赵匡胤不会全信。

这是赵匡胤的本事。打了半辈子仗的人,不会因为一封密报就完全改变自己的判断。他最多是犹豫,是让新军按兵不动,是派人来查。可犹豫就够了。

他要的就是赵匡胤的犹豫。

张伟从门外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“陛下,濠州那边的急报到了。”

李玉抬起头:“说。”

“炮台已经建完大半,月底前能收工。石将军说,剩下的事他能办好,请陛下放心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另外,滁河南岸的宋军哨骑,这两天突然多了起来。”

李玉的眼睛眯了一下:“多了多少?”

“比上个月多了五成。”张伟说,“曹彬的人,好像在试探咱们的防线。”

李玉没接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手指在濠州的位置上点了两下,又沿着淮河往北画了一道,停在滁州的位置上。

曹彬。

赵匡胤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,也是出了名的沉稳。他不是那种会贸然冒进的人,突然增加哨骑,说明赵匡胤那边给的命令变了。从“按兵不动”变成了“做好准备”——但不是让它出击。

赵匡胤还没下定决心。

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,节奏和刚才一样,不紧不慢。

“宋国使者那边呢?还在驿馆?”李玉问。

“还在。”张伟说,“周翰今早没出门,一直在房里写东西。驿馆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,应该是他带的护卫,昨晚一直在院子里走动,像是在防着谁。”

“防着裴执安?”

“臣估摸着是。”张伟说,“周翰昨晚写完信,没走官驿,是让自己人送的。裴大人说,信使出了城,往北走了,他让人跟了一段,确认没换马,就撤回来了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

周翰很谨慎,可惜谨慎也没用。那封信里写的内容,从一开始就是在替他传递他想让赵匡胤看到的东西。

李玉转过身,坐到案后。

窗外,雾气散了一些,庭院里的青石板露出来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。天气越来越冷了,再过半个月,北边的风会刮下来,淮河的水也会凉下去。

赵匡胤的骑兵,不怕冷。

但赵匡胤的粮道,怕。

李玉忽然开口:“张伟,你觉得曹彬的骑兵,最快多久能到濠州城下?”

张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李玉会突然问这个。他想了想说:“从滁州出发,骑兵轻装,沿官道南下,到濠州大约两百余里,急行军一日半。但这是理想情况,若遇阴雨或渡口被阻,就会拖到两日以上。”

“一日半……”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然后笑了笑,“够了。”

张伟没听懂:“陛下,什么够了?”

李玉没回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后,他吹了吹墨迹,递给张伟。

“传令下去,让火炮营……向宋国边境推进十里。”

张伟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:“陛下,您不是说,暂时不调火炮营吗?”

“朕说过。”李玉说,“可朕也说过,要让使者好好看看南唐的火炮。现在使者已经看过了,也该让赵匡胤看看了。”

“可……”张伟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陛下,咱们的火炮装填速度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朕也没打算现在就打。朕只是想让他知道,南唐的火炮,不是摆在金陵城里吓唬人的。”

张伟沉默了一瞬,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一眼。

纸上写的是:火炮营向濠州方向推进,列阵于淮河南岸。每日操演三次,动静越大越好。但不得渡河。

张伟抬起头,看着李玉。

李玉笑了笑:“去吧。”

张伟转身,快步走了出去。

大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
李玉低头,看着舆图上那片从濠州向北延伸的空白。上面没有标注宋军的营帐,没有标注曹彬的骑兵位置,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都存在。

小主,

就像赵匡胤也知道,他的火炮营,正在向南唐的边境推进。

这是无声的宣示。

不主动开战,但也不退让。

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濠州城外画了一个圈。

十里。

不多不少。

远到让曹彬的哨骑不敢靠近,近到让赵匡胤不敢掉以轻心。

接下来,就是等赵匡胤出招了。

李玉直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,阳光照在庭院里,青石板上的霜开始融化,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对了,”李玉头也不回地说,“昨天皇后娘娘说的事,你得去办一下。”

身后没人应声。李玉回头,才发现张伟已经出去了。

他摇了摇头,笑了笑。

这一笑,让门外的内侍有些莫名——官家怎么自己在屋子里笑起来了?

李玉没理会那些目光,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笔,开始批阅奏章。

一张,两张,三张。

都是各地秋收的数据。江州的稻谷亩产比去年多了三成,洪州的桑蚕收成创下新高,就连一向歉收的宣州,今年的粮食产量也比往年多了一成多。萧望津那套新式农具推广的办法,虽然在推行初期遇到了不少阻力,但效果确实实打实的。

李玉批到第四张奏章时,笔顿了一下。

这是户部报上来的折子,内容很简单:今年南唐的粮食总产,比去年多了五成有余。粮仓爆满,粮价下挫了三成,各地粮商叫苦不迭,纷纷上书请求朝廷收购余粮,以免谷贱伤农。

李玉看着那几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
粮食多了,粮价跌了,这是好事,但好事有时也会变成麻烦。谷贱伤农,粮商受损,这笔账迟早要有人买单。他放下笔,想了想,决定先压一压,等萧望津回来再议。

他把奏章放到一边,继续往下看。

下一份奏章,是刑部送上来的。

内容是关于濠州那边一起走私案。当地有人趁着秋收后商路通畅,暗中向北走私粮食。案子不大,涉及的粮食也就千余石,但刑部在追查时,发现这条走私路线,似乎和之前王仁赡那伙人有牵连。

李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王仁赡。

这个人,像根刺一样扎在南唐的边境上。上回漕船夹层里的军械走私案,他查来查去,也只能查到“郑”字牌,查不到背后真正的大鱼。现在,同样的手法,换成了粮食走私。这说明了什么?

说明那条走私路线还在运转,说明王仁赡在南唐的暗桩还没拔干净。

李玉放下奏章,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“让裴执安来见朕。”

“是。”

内侍退了出去。

李玉靠在椅背上,望着屋顶的横梁,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情报。粮食增产五成,火炮营推进十里,赵匡胤的动怒与犹豫不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