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站在御书房的舆图前,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。
殿内的烛火灭了两盏,没人敢进来换。张德钧跪在门口,大气不敢出,后背的汗浸透了里衣,贴着脊梁骨,又黏又凉。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——赵匡胤的背影纹丝不动,像一尊铁铸的碑。
侍卫长王仁瞻站在殿外廊下,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音:“陛下,濠州那边……又送来一封急报。”
赵匡胤没回头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:“念。”
王仁瞻展开军报,声音尽量放平:“暗卫密报,南唐在濠州城外的炮台已基本完工。城墙加高三尺,城外挖了三道壕沟,沟底插了竹签。火炮数量……目测不少于三十门。守军约八千人,其中约三千是新式火器营。”
殿内沉默了很久。
王仁瞻的汗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军报上,洇开一小片。
赵匡胤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一层暗红——那是整宿没合眼留下的血丝。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茶盏,灌了一口,凉透了,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。
“三十门。”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“朕练了五个月的新军,还不够李玉一轮齐射的。”
殿内没有人敢接话。
赵匡胤背着手,在殿中来回踱步。靴子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他走到东墙前停下,墙上挂着另一幅舆图——那是南唐全境的精细图,山川城池,驿道渡口,标注得一清二楚。他伸手指了指濠州的位置。
“曹彬的五千骑兵,到哪里了?”
王仁瞻立刻上前:“回陛下,前锋已过滁州,距濠州不到两百里。骑兵急行军,最多两日可抵城下。”
“两日……”赵匡胤默念着这两个字,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从濠州一路往南,划过长江,停在金陵的位置上。他的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在那张图上戳出一个洞。
站在左侧的文官终于忍不住了。那是枢密直学士薛居正,五十多岁,须发半白,素来以敢谏着称。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臣以为,此时不宜贸然南进。”
赵匡胤转过头,看着他。
薛居正被那目光压得头皮发麻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南唐李玉,自登基以来,举动多有反常。先是改良农具、推广新种,使秋粮增产五成;又以雷霆手段清查漕运、整顿军械,甚至造出了闻所未闻的火炮。此人……不可小觑。”
他说到“火炮”二字时,声音明显低了几分。
赵匡胤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薛居正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臣并非怯战。但南唐虚实未明,火炮威力未经实战检验,若贸然强攻,万一受挫……恐伤我军锐气,更折了朝廷威仪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,朕该如何?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薛居正拱手:“臣以为,可先遣使前往金陵,以贺秋收为名,试探李玉虚实。若能探得火炮详情,再定进止,方为上策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刀刃在烛火中一闪,随即又隐没在阴影里。
“薛直学士的意思,是让朕派个人去金陵,看看李玉的炮管子到底有多粗?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,但更多的是疲惫。
薛居正低头:“臣正是此意。”
赵匡胤没接话,转身走回舆图前,目光再次落在濠州上。他的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暗卫送来的那些密报——李玉在庆典上展示了八门火炮,装填速度奇慢,一炷香的功夫才能放一轮。
但赵匡胤不信。
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,从太原打到汴梁,从汴梁打到淮南,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?那些看似笨拙的伪装,往往藏着最锋利的刀。李玉故意让人看到火炮装填慢,就是想让他放松警惕,诱他南下,然后用真正的火力给他迎头痛击。
“李玉这小子……比他爹李璟难缠一百倍。”赵匡胤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内站着的几个人——王仁瞻、薛居正,还有几个低着头不敢吭声的侍卫和内侍。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,摆了摆手:“都退下。王仁瞻留下。”
其他人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张德钧最后一个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殿门。
殿内只剩下赵匡胤和王仁瞻。
赵匡胤走到案后坐下,拿起笔,又放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王仁瞻:“你跟朕多久了?”
王仁瞻一愣:“回陛下,臣自建隆元年便随陛下征讨,至今……已有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赵匡胤点了点头,“那你告诉朕,朕这一辈子,打过几场没把握的仗?”
王仁瞻沉默了一瞬,如实答道:“陛下从无败绩。”
“没有败绩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扯了扯,不算笑,“可朕现在,心里没底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他赵匡胤,从太原的乱军之中杀出来,踩着兄弟的血、敌人的骨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。他灭过后蜀,平过南汉,逼得吴越称臣,打得北汉龟缩不出。他这辈子,什么硬仗没见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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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,面对一个二十出头、登基不到两年的南唐小皇帝,他竟然犹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