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周女英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帐顶的绣花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昨晚她睡得不好，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李玉那句话——“朕不会输。”说得那么笃定，那么理所当然。可她知道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赵匡胤是什么人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。他吃过多少败仗？没有。他怕过谁？没有。可李玉呢？李玉是皇帝，可也是她的姐夫，是她认识的那个会对着桂花树发呆、会蹲在冶铁坊里看铁水发呆的奇怪男人。他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？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，造火炮、炼精钢、改良农具，她都觉得厉害，可打仗不一样。打仗是要死人的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些。窗外天色还早，灰蒙蒙的，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。她闭上眼，想再睡一会儿，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她索性掀开被子，赤着脚踩在地板上。秋日的地板有点凉，她没在意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清晨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，还有一丝淡淡的、从远处飘来的烟火味——大概是冶铁坊那边已经开始干活了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脑子里那股乱糟糟的感觉却没散。她得去看看。看看李玉到底在做什么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像生了根似的，再也拔不掉。
她简单梳洗了一下，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——一件青灰色的短袄，一条深色的裙子，都是姐姐以前给她做的家常衣裳，穿在身上一点也不显眼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，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用一根木簪别住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户人家姑娘，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，怎么也藏不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悄悄出了门。没有带宫女，没有带随从，一个人沿着回廊往前走。
清晨的宫廷很安静。露水还挂在草叶上，石板路上湿漉漉的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只有几个洒扫的内侍在低头干活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，像蚕吃桑叶。他们看到她，愣了一下，刚要行礼，她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别出声。内侍们赶紧低下头，装作没看见。她加快脚步，绕过一道月亮门，穿过一片小竹林，往澄心堂的方向走去。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，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可今天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轻飘飘的，不踏实。
她走过澄心堂的时候，脚步顿了顿。澄心堂的门关着，门口站着两个侍卫，看到她过来，刚要开口，她又摆了摆手。侍卫们对视一眼，没敢出声。她绕到侧面，那里有一扇小窗，半开着。窗户的位置有点高，她踮起脚尖，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。她凑过去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李玉在里面。
他站在舆图前，背对着窗户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在舆图上画着什么。那张舆图她见过几次，上面画着山川河流，标着很多她看不懂的记号。旁边站着张伟，手里捧着一叠文书，正在低声说着什么。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可清晨的澄心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周女英竖起耳朵，仔细听。
“官家，暗卫那边传来消息，曹彬的先锋营已经过了泗州，预计再有四天就到濠州了。”张伟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迫感，“石敢当将军那边也传来消息，说宋国的水师在淮河上频繁调动，看样子是想配合曹彬的陆路进攻。另外，暗卫还提到，曹彬的军中似乎配备了一种新的攻城器械，具体是什么还没查清楚，但据说是从汴梁那边新造的。”
李玉没说话，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线。周女英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，只能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很稳，一点也没有发抖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写字的时候，手抖得厉害，笔都握不稳。可李玉的手，稳得像铁铸的一样。
“让萧望津加快修城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告诉石敢当，不要主动出击，守住淮河防线就行。另外，让虞素问那边，再赶一批炮弹出来。告诉她，质量不能降，数量也不能少。就算日夜赶工，也得给我赶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张伟应了一声，低头在文书上记了几笔。
“还有，”李玉顿了顿，“裴执安回来了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暗卫传话说，他已经在路上了，估计今天下午能到金陵。不过路上好像遇到了点麻烦，具体是什么还没传回来。”
“让他一回来就来见我。不管多晚。”
“是。”
周女英站在窗外，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她听到“曹彬”、“濠州”、“炮弹”、“裴执安”这些词，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，砸在她心上。她知道李玉在准备打仗。可她没想到，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。她咬了咬嘴唇，手指紧紧抠着窗沿，指节都发白了。她想起昨天在御花园里，李玉对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朕不会输。”说得那么轻松，那么随意，好像打仗就跟下棋一样简单。可她知道，不是的。打仗不是下棋，死了的人不会重新活过来。
小主，
她转身，快步往澄心堂的正门走去。
——
门口的两个侍卫看到她走过来，愣了一下，赶紧行礼。
“周姑娘……”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急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
“周姑娘，陛下正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在。”她打断侍卫的话，声音拔高了一点，“我要见他。”
侍卫们对视一眼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。张伟站在门口，看到周女英，愣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，似乎是在判断她听到了多少。
“周姑娘？”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比刚才更坚定。
张伟回头看了一眼屋里，又转回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周姑娘，陛下正在……”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李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张伟侧身让开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低下头，退到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