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令下去,让火炮营,做好出击准备。”
李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,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张伟骑马跟在车旁,闻言愣了一下,随即勒住缰绳,侧过头看向车窗。
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李玉半张脸。那双眼睛在帘子的阴影里亮得有些扎人,像两块刚磨过的火石。
“陛下,现在?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天还没亮透,宋军的斥候可能还没退远……”
“就是要趁他们没退远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赵匡胤派一百个人来试探朕的火炮,朕就让他看看,朕的火炮到底能打多远。”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。
他听懂了。
这不是反击,这是示威。
用一百个宋军斥候的命,向汴梁传递一个信号——南唐的火炮,不只是能打中,还能打到你怕。
“臣这就去传令。”张伟拨转马头,双腿一夹马腹,朝营地深处奔去。
李玉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
马车还在往前走,车轮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虞素问画的炮弹图纸,又看了一遍。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,他其实已经能背出来了,但每次看,还是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。
比如虞素问在炮弹底部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朵梅花,花瓣只有五笔,却画得很认真。
他忍不住笑了笑。
这姑娘,还真是……有自己的小情趣。
他把图纸折好,重新塞回袖子里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李玉皱了皱眉。
下雨天,火炮的引信容易受潮,射程也会受影响。不过没关系,他本来也没打算今天就把宋军打垮。他要的,只是一次精准的、漂亮的、让赵匡胤睡不着觉的打击。
马车在营地门口停下来。
李玉跳下车,迎面就看见秦都小跑着过来,脸上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。
“陛下!”秦都跑到跟前,拱手行礼,“张将军说,要出击?”
“嗯。”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!”秦都咧嘴笑,“炮都擦了三遍了,火药也重新筛过,就等您一声令下。”
李玉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这人没什么文化,说话粗鲁,脾气还臭,但他有一个优点——他信你。你说能打,他就信能打。你说要打,他就豁出命去打。
这种人,比那些满腹经纶却瞻前顾后的文臣,靠谱一百倍。
“走,带朕去看看。”李玉说。
秦都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
营地里,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队,一排排站在晨光里,手里的火把还没灭,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们看着李玉走过来,目光里有敬畏,有期待,也有一丝紧张。
李玉从他们面前走过,目光一一扫过那些脸。
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,但他知道,这些人,很快就会成为南唐的英雄。
或者,成为南唐的烈士。
他在心里把这念头压下去,走到营地最深处,停在一门火炮前。
那门炮被擦得锃亮,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炮身底下垫着厚实的木架,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箱炮弹。几个炮手站在炮旁,手里拿着火把和推杆,姿势绷得很紧。
李玉伸手摸了摸炮管。凉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“能打多远?”他问。
“装足火药,三里。”秦都说,“如果风向好,还能再远个三五十步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李玉说,“宋军的斥候,现在在哪儿?”
秦都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哨兵。
哨兵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回陛下,斥候回报,宋军那百人队已经退到滁河北岸,正在收拢残兵。看样子是想撤了。”
“撤?”李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朕还没打,他们就想撤?”
他转过身,看向秦都。
“能打到吗?”
秦都眯起眼睛,朝北边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炮管的角度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里出头,有点勉强。”他说,“但臣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试?”李玉挑眉,“朕不要试试,朕要一定。”
秦都愣了一下,随即咬了咬牙:“那臣就加火药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多三成。”
“会不会炸膛?”
“臣这把老骨头,还扛得住。”秦都咧嘴笑,“臣的炮,也扛得住。”
李玉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朕信你。”
他转身,朝营地外走去。
张伟跟上来,压低声音问:“陛下,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看炮。”李玉说,“朕要亲眼看着,朕的炮,是怎么把赵匡胤的斥候,打成碎片的。”
他走出营地,登上旁边的一座小土坡。
土坡不高,但视野很好。站在上面,能看见滁河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,河对岸的平原上,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在移动。那些黑点很小,小得像蚂蚁,但李玉知道,那是宋军的斥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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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个人。
赵匡胤派来试探他底细的一百个人。
李玉站在土坡上,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黑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