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坐回案后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窗外秦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飘进来，混着沿街货船的吆喝。阳光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，细碎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，像是散落在空气里的金粉。

他盯着案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。

地图是周女英画的，线条虽然稚嫩，但比例大致准确。江州、润州、常州、苏州，四个沿江重镇的位置都被她用朱砂笔点了红点，看上去像是一串系在南唐脖子上珠子。

李玉伸手在江州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
“张伟。”

门外的脚步声很快响起来，张伟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抱着一摞帐册。

“官家。”

“进来坐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——平日里召对，都是站着回话。他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走到一侧的凳子上坐下，把那摞帐册搁在膝头。

李玉拿起案上那把新造的铁犁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张伟，你说，赵匡胤为什么求和？”

张伟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，沉默了几息才开口：“臣以为，宋国虽强，但连年征战，国库也空虚。再者，我南唐水师在长江上已有优势，宋国若强行渡江，胜算不大。”

“那你觉得，他求和是真心的？”

“这……”张伟斟酌了一下，“至少眼下是真的。”

李玉把铁犁放下，手指在刃口上抹了一下。

“是真的，但也是假的。”

张伟不解。

“赵匡胤是个聪明人。”李玉说，“他求和，是为了稳住咱们，争取时间整顿内政，积蓄粮草。等他把北汉收拾干净了，转头就会打过来。”

张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
“那官家的意思是……”

李玉没直接回答，而是指了指地图上的四个红点。

“朕打算在江州、润州、常州、苏州四地，各开一个互市场所。”

“互市？”张伟愣住了，“官家，宋国已在边境集结军队，此时开设互市……”

“恰恰是这个时候开设，才有用。”李玉打断了他，“赵匡胤想用军队压朕，朕就用贸易来化解他的压力。”

张伟皱着眉头，显然还没想通其中的关窍。

李玉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秦淮河上，几艘货船正缓缓驶过，船夫站在船头，手里撑着长长的竹篙，一下一下地往水里戳。

“张伟，你说，打仗靠什么？”

“靠兵马、粮草、军械。”

“那这些东西，哪里来？”

“自然是从民间来。”

“对。”李玉转过身，“赵匡胤的兵，吃的粮是百姓种的，穿的衣服是织户织的，手里的刀是铁匠打的。如果这些百姓都能从咱们这里买到更便宜的粮食、更结实的布、更好的铁器，你猜，他们还愿意打仗吗？”

张伟的眼睛慢慢亮了。

“官家的意思是，用贸易来收买宋国百姓？”

“收买谈不上。”李玉笑了笑，“但至少让他们知道，跟南唐做买卖，比跟宋朝打仗划算。”

他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

“而且，互市一开，边境就有了人流和物流。人流多了，信息就多了；物流多了，牵动的人就多了。赵匡胤就算想打，也得考虑边境上那几十万靠互市吃饭的百姓愿不愿意。”

张伟深深吸了口气。

他当了这么多年官，见过各种计谋——离间、反间、暗杀、贿赂，但从没见过用贸易当作武器的。

“可是官家，”张伟又想到一个问题，“宋国那边，会同意吗？”

“会。”李玉说，“因为赵匡胤也缺钱。他连年征战，府库早就空了。互市能给他带来关税，他求之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