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皇宫的偏殿里，烛火燃了一整夜。

赵匡胤坐在御案后，面前摊着那份被墨汁洇污的舆图。濠州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了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。他没点灯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，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很久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刻意压着。

赵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“陛下，该上朝了。”

赵匡胤没动。

“陛下，”赵普又说，“百官已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
赵匡胤这才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亮了，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，把宫墙的轮廓勾出一道暗影。晨雾还没散尽，远处的殿脊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座座漂浮在云海里的孤岛。

他站起来，膝盖有些发僵。一整夜没动，腿已经麻了。

“赵普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，”赵匡胤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朕这辈子，跟谁低过头？”

赵普沉默了片刻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陛下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。”

“那现在呢？”

赵普没有回答。

赵匡胤转过身，看着门外那道模糊的身影。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还是个落魄军汉时，在洛阳城外跟人赌钱，输光了最后一文钱，被人按在地上打。那时候他也没低头，咬着牙爬起来，一拳把对方打翻在地。

可如今，他是大宋的皇帝。

皇帝低头，比军汉低头难得多。

“朕要是去了金陵，这天下人会怎么看朕？”

赵普推开门，走了进来。他的脸色也不太好，眼下有青影，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他手里捧着一盏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但他还是端了进来，放在御案角上。

“陛下，”他说，“天下人怎么看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南唐的火炮，能不能停下来。”

赵匡胤盯着他。

“你让朕去道歉？”

“臣不是让陛下去道歉。”赵普说，“臣是让陛下去争取时间。只要给大宋半年，不，三个月，枢密院就能仿出南唐的火炮。到时候，李玉手里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。”

赵匡胤没说话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晨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昨夜下过雨，院子里积了几处水洼，映着灰白的天光。一只麻雀落在水洼边，低头啄了两下，又飞走了。

“陛下，”赵普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忍一时之辱，换万世之基。这笔账，陛下比臣算得清楚。”

赵匡胤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，把偏殿里的尘埃都照了出来。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漂浮着，像无数只微小的飞虫，不知疲倦地旋转着。赵匡胤看着那些尘埃，忽然觉得它们比自己幸运——至少它们不用做决定。

“传旨。”

赵普跪下去。

“朕……答应李玉的条件。”

赵普的额头抵在手背上，声音发紧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“圣明？”赵匡胤冷笑了一声，“朕不圣明。朕只是没办法了。”

他绕过御案，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槛前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舆图。金陵的位置上，那个小小的圆点，此刻在他眼里像一根刺。刺得不深，但扎在肉里，一动就疼。

“赵普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拟旨。就说……朕不日将亲赴金陵，与南唐国主会盟。”

赵普抬起头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那神色里有担忧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。

“陛下，这旨意一发，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赵匡胤迈过门槛，走进晨光里。

朝堂上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
文武百官跪了一地，没人敢抬头。赵匡胤坐在龙椅上，脸色铁青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，最后落在宰相赵普身上。

赵普捧着拟好的圣旨，念完了最后一句。
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抬起头来。是枢密副使沈义伦。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在发抖，但还是开口了：

“陛下……三思啊。”

赵匡胤没看他。

“陛下！”沈义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您是九五之尊，是天下之主！怎么能去金陵向一个只会写词填曲的废物道歉？这要是传出去，大宋的颜面何存？陛下的威严何在？”

“威严？”赵匡胤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，“朕的威严，在陈家集那三百骑兵死的时候，就已经丢了。”

沈义伦愣住了。

“你以为朕想去？”赵匡胤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以为朕愿意低头？但朕问你——除了去，还有什么办法？你能打进去吗？你能让李玉的火炮哑火吗？你能让那三万禁军渡过长江吗？”

沈义伦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不能。”赵匡胤替他回答了，“你不能，朕也不能。所以朕只能去。”

“可是陛下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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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够了。”

赵匡胤一挥手，打断了他。

“朕意已决。谁再多言，以抗旨论处。”

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