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皇宫的偏殿里,烛火跳了跳。
赵匡胤坐在案后,手指搁在舆图上,指尖正好压在金陵的位置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,久到殿里的几个心腹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。
“陛下。”
赵普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子时已过,您该歇了。”
赵匡胤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像钉在那里。金陵城外,那座黑烟囱的位置,他让人用朱砂圈了一个红圈。红圈旁边,是他亲手写的一个字——“毁”。
可现在,那个字看起来有些刺眼。
“赵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朕派去金陵的人,现在到哪了?”
赵普沉默了一息,“按脚程算,应该已过宿州。再走七八日,就能到金陵。”
“七八日……”赵匡胤低声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太慢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赵匡胤忽然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——赵普、沈义伦,还有两个从军中调来的心腹将领。他的目光很冷,像深冬的河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藏着暗流。
“朕改主意了。”
赵普一愣,“陛下?”
赵匡胤站起来,绕过案几,走到殿中央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,像一头蹲伏的野兽。
“炸作坊的事,照旧。但朕要再加一道令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普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派最好的刺客,潜入金陵。不惜一切代价,杀了李玉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沈义伦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两个将领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赵普最先回过神来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此事……是否太过冒险?李玉身边守卫森严,上次何敬堂在金陵布的网,已被他连根拔起。若再派人行刺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
赵匡胤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朕知道李玉不好杀。朕知道金陵现在像铁桶一样。朕知道派去的刺客,九成九回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但朕不需要他们回来。朕只需要一个人——只要一个人能靠近李玉,能捅他一刀,能喂他一勺毒药,就够了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,像铁锤砸在砧板上。
“只要李玉一死,南唐就会群龙无首。那些新军、那些火炮、那些新政,全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一倒,南唐就是一团散沙。”
他走回案前,双手撑在舆图边缘,低头看着金陵的位置。
“到那时,朕的大军就能一举南下,踏平金陵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。
沈义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陛下三思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太了解赵匡胤了——当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,劝是没用的。
赵普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:
“陛下既然已决意,臣这就去安排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匡胤,“人选方面,陛下可有要求?”
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直身子,背着手,在殿里踱了几步。烛火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朕要的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寒意,“得是那种没家没口、没牵没挂的。得是那种把杀人当吃饭的。得是那种,就算被抓了,也不会吐出一个字的。”
赵普点头,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赵匡胤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“朕要你找三个人。”
“三个人?”
“对。一个明,一个暗,一个备。”
赵匡胤伸出三根手指,“明面上那个,负责吸引注意。让他大张旗鼓地潜入金陵,让李玉的暗卫发现他,追捕他。暗处那个,才是真正动手的。至于备用的……”
他收回手指,握成拳头。
“如果前两个都失败了,备用的顶上。朕要给李玉一种错觉——以为杀了刺客就安全了。朕要让他放松警惕,然后再给他一刀。”
赵普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跟在赵匡胤身边这么多年,见过皇帝无数次的布局和决策,但这一次,他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赵普躬身退下。沈义伦和两个将领也跟了出去。
殿里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低头看着金陵的位置。烛火跳了跳,在舆图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,正好盖住了金陵。
赵匡胤伸出手,用手指在金陵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李玉,”他低声说,“朕倒要看看,你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金陵,澄心堂。
李玉放下手中的奏报,揉了揉太阳穴。
已经是深夜了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院里的梧桐树哗哗作响。烛火被风灌进来,晃了几晃,差点灭掉。
李玉伸手扶住烛台,等火苗稳住了,才松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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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