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子时三刻送进澄心堂的。
裴执安亲自送来的。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但李玉还是在他推门的瞬间抬起了头——烛火跳了一下,裴执安已经站在案前三尺处了。
“汴梁的信鸽到了。”
他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放在案上。漆封完好,是赵京娘亲手封的。李玉没急着拆,先看了一眼裴执安的表情。裴执安的表情很淡,但李玉跟他打交道久了,能从那张几乎没有情绪的脸上读出一点东西——不太好的东西。
他拆开信,扫了一眼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一阵风掠过水面,涟漪刚起就散了。他放下信纸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赵匡胤要御驾亲征。”
裴执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那是他脸上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表情了。
“消息可靠?”
“赵京娘的信,你说可不可靠?”
李玉把信纸推过去。裴执安接过来,快速看了一遍。信上写得很详细——赵匡胤在偏殿召见赵普和沈义伦,定下三路调兵的计划,明面上大张旗鼓,暗地里拖到冬天再战。还提到了派死士炸金陵城外的黑烟囱。
裴执安看完,沉默了几息。
“冬天再战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。
“他在等长江水位降下去。”李玉说,声音很平静,“也在等潮湿天气让朕的火炮出故障。赵匡胤不是莽夫,他知道硬碰硬讨不到便宜,所以他在找朕的弱点。”
“那黑烟囱的事……”
“让他炸。”
裴执安愣住了。他很少愣住,但这句话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色很浓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宫墙上几盏风灯在风里摇晃,把守夜禁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朕在城外有三座作坊。”他背对着裴执安,声音不紧不慢,“一座冶铁,一座铸炮,一座配药。赵匡胤以为只有一座黑烟囱,那就让他以为好了。他炸了那座,朕还有两座。他炸两座,朕还有四座。”
他转过身来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
“朕要的,就是他以为已经断了朕的根。”
裴执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陛下要让他以为得手了,然后在他最放心的时候,给他一刀。”
李玉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只是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好,递给裴执安。
“派人送去濠州。张伟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裴执安接过纸,没有打开看。他不需要看。他只需要送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玉说,“派人去吴越国,告诉钱弘俶——如果他敢趁火打劫,朕不介意让他知道,南唐的火炮不是摆设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就说朕说的。原话。”
裴执安点头,转身要走。李玉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裴执安回过头。
李玉看着案上那封密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烛火在风里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明忽暗。
“赵京娘这封信,写得很急。”他说,“字迹比平时潦草,落笔的力道也重。她在汴梁的压力不小。”
裴执安没接话。他知道李玉不是在等他接话。
“派人接应她。如果她那边有危险,不惜代价把她弄回来。”
裴执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是他表达惊讶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