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走吧。赵匡胤想玩技术,朕陪他玩个大的。”
李玉说这话时语气很轻。澄心堂的烛火在他瞳仁里缩成两个极小的亮点,像淬过火的铁钉。他把舆图卷起来搁回青瓷画筒里,转过身去倒了一盏凉透的茶,没喝,又放下了。
钱安跑了的消息,天亮之前就得放出去。放给金陵城里还潜伏着的宋国细作听。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风声传回汴梁。柳树渡那条船会在江陵停一次,换马,换人,一路往北。快则六天,慢则八天,那张裹着油纸的假配方就会摆在赵匡胤的案头。
六到八天。够虞素问把新一批掺铜粉的火药装进炮营。够石敢当的援军合围濠州。够腊月初三朱雀桥的炮声按时响起。
李玉从案角摞着的折子里抽出濠州粮道存粮报表。账面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略好——石敢当把城里粮铺全部征用,按人头配给,撑到援军抵达绰绰有余。他提笔在封皮上批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“官家。”张伟还站在门口,脸上的冻红没褪。他刚才汇报钱安逃跑时语气兴奋——追丢了的戏码演得逼真,老陈还在巷子里故意绊了一跤磕破膝盖,血糊了一腿骂骂咧咧往回走。巡城军士追到柳树渡装模作样查了三条船,才放钱安那艘解缆离岸。整个过程天衣无缝。但张伟现在的声音有点迟疑。
李玉抬起头看他。
“裴大哥刚才传话,”张伟压低嗓子,“柳树渡码头上有个人,昨晚一直在岸边钓鱼。钱安上船时那人收竿走了。裴大哥的人跟了一段,那人进了城南的棺材铺子,没再出来。”
李玉手指在案角小铜炮上停了一下。
“郑三爷名下那家。”
“是。”
郑三爷。金陵城里最滑溜的泥鳅。第176章就开始布网的人,跟赵匡胤的暗桩勾连、逼粮局、绑虞素问、藏火药船想炸朱雀桥,每一条都踩在李玉的红线上。腊月初三收网的日期已定,但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人出现在柳树渡——不可能是巧合。
钱安知道的东西有限。他偷走的配方是伪造的,供出的同伙名单也被裴执安暗中比对过,大多是小鱼小虾,真正的暗桩不在那份名单上。郑三爷派人盯着柳树渡,说明他不知道钱安逃跑是李玉故意放的水。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情报,试图拼凑出南唐的底牌。
“让裴执安别惊动棺材铺子,”李玉说,“加两个人盯住。只要不往外递信鸽,就不要动。”
张伟应声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玉抽出一张空白纸,提笔蘸墨悬腕写了三行字。字迹很小,又是侧着写的,张伟站在对面只能看见墨迹洇透纸背的斑点。李玉写完折了三折,没有封口,直接递过去。
“送到虞素问那里。今晚就要。”
张伟接过纸条,指腹摸到纸背墨迹未干处有点潮。他应了一声,退出去把门带上。
殿门关上的一刹那,风从门缝挤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往左倒。李玉伸手护住火苗,掌心被烫了一下,没缩手,等到火苗立直了才移开。手心里一个红印子。他把手背到身后,继续看折子。
汴梁的雪下得比金陵早。
腊月初五清晨,崇政殿外的廊檐上挂了半尺长的冰溜子。殿里烧着地龙,炭火很足,但赵匡胤还是觉得冷。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石梁驿丢了。四千守军,半个时辰,被南唐的火炮轰开了城门。军报上写得很清楚——“贼炮发如雷鸣,弹落如雨,城垛尽碎,士卒不敢登城。”那个“不敢”,赵匡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带了一辈子兵,知道什么叫“不敢”。不是怕死,是被吓破了胆。是当兵的人发现手里的刀枪在对方新式兵器面前跟木棍没两样。
他手里现在也有一份火炮配方。不全。上回赵普从金陵偷回来的只有半张,缺了淬火工艺和药包压实流程。但剩下那半张,据说金陵的暗桩已经得手了,正在往汴梁送的途中。算算日子,快了。
赵匡胤坐在龙椅上,伸手去端茶盏,手指碰到盏沿又缩回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那道旧刀疤今天比平时红。每次紧张时这道疤就会发痒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陛下——”枢密使赵普从殿外快步进来,袍角沾了雪沫子,脸冻得发青。但他眼底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,那种亢奋赵匡胤很熟悉——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还没开口汇报前眼睛里藏不住的光。
“钱安到了。”
赵匡胤霍地站起来,膝盖上那卷军报滑落在地,他没捡。
“人在哪。”
“殿外候着。从江陵换马,一路跑死了两匹。昨晚到的汴梁,臣让他在驿馆洗了把脸就带过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推开,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,地龙的火光被吹得一暗。一个瘦小的人影跨进来,被门槛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钱安顺势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,声音沙哑。
“罪臣……参见陛下。”
小主,
赵匡胤没让他起身。他绕着钱安走了半圈,看着这个从金陵逃回来的奸细。钱安身上的布衣还是从码头苦力身上偷来的那身,袖口磨破了,领口有汗渍结成的白色盐霜。整个人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眼眶凹进去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种完成了任务、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亡命之徒特有的光亮。
“配方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钱安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。油纸上有体温烘出的褶皱,边角被汗洇湿了。他用发抖的手指一层一层剥开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纸。
纸上的字迹很密,墨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是不同笔迹抄录的。第一页画着火炮外形图,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第二页是火药配方——硝石、硫磺、木炭的比例,还有几行小字标注着“药包需压实”、“铜粉掺量三分”。第三页是铸造工艺,翻砂制模、浇铸温度、冷却时间,每一步都有编号,编到第十七步。
赵匡胤接过那沓纸时手指微微发颤。他压住了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。铜粉掺量三分,这个数字他上回在偷来的半张配方里见过。但后面跟了一句——“铜粉须过三遍铜丝筛,研磨至浮水不沉。”上回没有这句。还有“药包压实”旁边用炭笔补了一行小字:“压实力道须均匀,太松则燃速不均,太实则炸膛。”
均匀。太松。太实。这些词是只有亲手试过、炸过、调整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。
“这是金陵科学院的原稿?”赵匡胤抬眼看向钱安。
“是。”钱安抬起头,额头磕红了,但声音很稳,“罪臣在科学院的火药坊潜伏了十二天。这份配方是虞素问亲手改过的版本,存在铁柜子里。罪臣破开柜锁时墨迹还是新的。”
赵匡胤把纸页翻到最后。末页没有文字,只画了一幅炮膛剖面图,在膛线最深处标注了一个寸许长的箭头,箭头旁边写道:“此处壁厚须加三分。旧制太薄。”
旧制太薄。这四个字让赵匡胤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曹彬在濠州用的是旧炮。军报上写曹彬的铜炮在攻打南门时炸了膛,炸死数名炮手,曹彬本人也被弹片划伤胳膊。那门炮是半年前铸的,用的是汴梁工匠坊最老的配方——结果炸了。而虞素问的新配方,纸面上每一处修改都像是专门针对这些问题写下的。
这不是假的。这只是用细节堆出来的真相。
“赵普,”赵匡胤把配方递过去,“你看看。”
赵普接过纸页看得很慢。他不通火药,但他懂逻辑。这份配方从配比到工艺到针对旧炮缺陷的修正,环环相扣,自洽得没有一点破绽。如果这是假的,造假的人得对火药和火炮的理解超越虞素问本人——那不可能。
“陛下,”赵普把纸页合上,“臣以为……这份配方比上回那半张可信得多。”
赵匡胤没有立刻下令。他沉默了片刻,盯着钱安头顶的发旋,问了一句钱安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你是怎么逃出来的。”
钱安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冷。
“罪臣在金陵码头换班时,趁军士交接间隙从城北柳树渡搭船出城。在采石矶被巡江船截住,罪臣跳水,在江里泡了半个时辰,爬上对岸渔船。船家不肯搭我,我给了他十两银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那十两银子,是用金陵暗桩最后一条备用线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