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带人从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搜。
天还没亮透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画舫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,光晕在雾里晕开,像一圈圈浑浊的油渍。张伟站在岸边,手按刀柄,看着手下禁军分成三队,踩着跳板冲上那些插蓝旗子的画舫。船板被踩得咚咚响,有人在船舱里骂了一声,随即被按在床板上,脸贴木头的闷响隔着水面都能听见。
“指挥使。”一个禁军小校跑回来,手里拎着个包袱,“天字三号画舫,船舱底板撬开,里头藏了这玩意儿。”
张伟接过包袱掂了掂,布缝里透出一股子铁腥味。他扯开一个角,里头是两把短弩,弩机上的新漆还没刮干净,搭上弩箭就能用。
“人呢?”
“跳水里跑了。”小校指了指河面,“往东边游的,动作极快,弟兄们放了两箭没射着。”
张伟没说话,把包袱递给身后的人,沿着河岸往东走。秦淮河的水不算深,但冬末的水温能冻死人。那刺客敢跳,说明岸上有人接应。他走了大约二百步,在河岸泥地里看见一串湿脚印,歪歪斜斜往小巷子里钻。巷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,正生着火,油烟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人想咳。
“封了这条巷。”张伟蹲下来,手指在脚印旁边的泥地上拨了一下,拨出半枚鞋印——底子上有块三角缺口,跟小校在画舫里踩出来的鞋印形状对得上。他站起来,沿着鞋印走进去,巷子深处有扇半开的木门,门上挂着把没来得及扣上的铁锁。
推开门,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,柴堆后面蹲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,正在哆嗦着换衣服。男人的后背露在外面,左肩胛骨上有块青紫色的刺青,图案看不清,但位置跟周女英交代的那些刺客特征对得上——辽人习惯在左肩胛骨上刺狼头,宋国招募的江湖人刺青杂乱,但辽人毒手统一刺青,这是裴执安的情报里特意注明的。
张伟没拔刀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在背后朝后面的禁军打了个手势。两个禁军从侧面包过去,趁那人套上衣衫袖子还没穿上另一只的当口,一把按在地上。那人张嘴要喊,张伟一脚踩住他后脑勺,把他的脸压进泥地里,声音闷住了。
“带回去审。”张伟松开脚,对身后的小校说,“把他左肩的刺青画下来,送进宫给裴执安。”
小校应了一声,拖着人往外走。
搜捕持续了一整天。到天色擦黑的时候,全城一共抓了十七个可疑的人,其中三个身上带着武器,两个能确认身份——一个是采石矶码头的搬运工,一个是江宁城里开杂货铺的,铺子三个月前才盘下来,之前的店主早就搬走了。剩下的都关在城南的临时牢房里,等着裴执安的人一个个过筛。
张伟站在牢房外,靠着墙喘了口气。他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得起皮,腰间的刀鞘上溅了几点泥浆,没来得及擦。他正打算让人送点吃的过来,一个禁军匆匆跑过来,脚步又快又急,到了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话。
张伟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就往外走,边走边解开领口的扣子,透气。走到街角,那儿等着个人——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子,佝偻着腰,脸上全是褶子。张伟认识他,是太常寺少卿马承恩府上的老门房,姓孙。孙老头看见张伟,往前走了半步,嘴唇抖了半天,才把话说出来。
“我家大人……今儿下午接了个客,神神秘秘的,关在书房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老奴送茶进去的时候,听见一句‘城西破庙,子时三刻’,那客人背上背着个长条包袱,看着不像是访友的。”
“那客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正脸。”孙老头摇头,“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。不过——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包袱磕在门框上,老奴听见了一声,像是铜器碰木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来告这个密?”
孙老头攥着袖子,好半天才说:“老奴……老奴儿子在军器监当差,上个月虞大人改良火炮,立了功,升了班头。老奴想着,这朝廷是跟老奴家连着了,不能让人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问,转身对身后的禁军说:“调两队人,蹲城西破庙周围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然后又对另一个禁军说,“去查,太常寺少卿马承恩,今天下午接待的客人是谁,什么时候走的,走哪条路。”
安排完这两件事,张伟直接往宫里去。
御书房里,李玉正在批折子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抬起眼,看见张伟站在门口,浑身风尘仆仆,脸上那条旧疤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。
“说吧。”李玉放下笔。
张伟把一天里查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画舫的短弩、河岸边的辽人刺客、采石矶的搬运工、江宁杂货铺的暗桩,最后说到孙老头告密的事。他说完这些,又补了一句:“马承恩是太常寺的老人,三朝元老,和何敬堂有点私交,但不算深。他儿子在户部当主事,上次清丈田亩的时候被查出侵占官田,罚了半年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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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听到这里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端起茶盏,没喝,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“朕动了他儿子的俸禄,他就给赵匡胤当内应。你说他是为了钱,还是为了面子?”
张伟没答话,他知道这种问题不需要答案。
李玉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,然后又收回来。他背对着张伟,声音很平静。
“守旧派这几个老家伙,朕原想留他们体面。现在看来,他们自己不要。”他转过身看着张伟,“马承恩家,你派人盯住了吗?”
“盯了。”
“那破庙呢?”
“两队人在外围,没进去惊蛇。”
李玉点了下头,重新坐回案后,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新笔,在砚台上舔了舔墨,继续批折子。批了两本,他才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将计就计。你今晚带人去破庙,按兵不动,等子时三刻。接头的人来之前,谁也不许露头。去之前,先让你的人把消息传出去——要传得像是无意漏出去的,就说朝廷搜了一整天刺客没搜到,怀疑刺客已经逃出城了,明天一早开城门,照常通行。”
“官家是想让他们放心来接头?”
“马承恩不是想当忠臣吗?”李玉把笔搁下,砚台上的墨汁微微晃了一下,“朕给他机会。他今晚要是去破庙,你就把人和刺客一起带回来。他要是不去——”
李玉没继续说下去,但张伟已经听懂了。不去,那就说明孙老头的告密有问题,或者是马承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,需要另做打算。
“你顺便查一下,还有多少人跟他走得近。户部、工部、太常寺,这三个地方给我仔细筛。”李玉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下眉,放下,继续说道,“上次何敬堂的案子,朕只动了湖州,是因为动太快会打草惊蛇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朕要你把这根藤上的葫芦全摘干净,一个不留。”
张伟从御书房出来,夜风灌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,黑沉沉的宫墙压过来,他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安排——破庙的埋伏、假消息的散播、马承恩家的监视。
走回禁军指挥所,张伟叫来两个最信得过的副手,关上门,把计划说了一遍。一个副手皱眉道:“指挥使,万一马承恩察觉到,今晚不去破庙,咱们不是白蹲了?”
“不去也得去。”张伟一边往臂膊上绑护腕一边说,“他今晚不去,明天朝廷查他家,他更跑不掉。这种老狐狸,一定会去——因为他赌不起。”
戌时刚过,假消息已经散出去了。禁军在城南一家茶馆里“无意”漏嘴,说搜了一整天没搜到刺客,应是早就出城了,明儿一早开城门放行。这话传得很快,到亥时,半个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知道禁军撤了哨,刺客跑了。
子时,张伟带人摸到城西破庙周围。庙已经荒废多年,正殿的屋顶塌了半截,佛像倒在地上,石座下长满青苔。夜风吹过来,瓦片间灌出呜呜的响声。
张伟趴在离庙门不到二十步的矮墙后面,身上披了件黑色斗篷,刀横在膝盖上。副手趴在旁边,压低声音问:“子时三刻,还差两刻钟。会不会提前来?”
“不会。”张伟盯着庙门口,“越是这样的事,他们越要掐准时间。早了怕撞见巡夜的,晚了怕接头的人等不急。子时三刻,正正好。”
月亮被云遮住了,周围暗下来,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秦淮河上断断续续的笙歌。庙门口的石阶上,有个破香炉歪在地上,香炉里积着半缸雨水,映出微弱的天光。
子时三刻,脚步声准时响起来。
从庙后的小巷里走出来三个人,都穿着深色衣服,走路时贴着墙根,身形很稳。领头的那个戴着斗笠,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包袱,跟孙老头描述的一样。后面的两个一个空手,一个腋下夹着卷卷筒。三个人走到庙门口站定,领头的敲了三下门环,又敲了两下,然后退后一步等。
庙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。里头传出一个压低的声音:“东西带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