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刺杀阴谋的发现

金陵那边,有人要杀他。

周女英站在客栈二楼的楼梯拐角,背贴着冰凉的土墙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里的短刀。楼下大堂里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,夹杂着几个男人压低嗓门的谈笑。风从窗棂裂缝挤进来,吹得她后脖颈一阵阵发冷。

她不是故意偷听的。

商队在刘家渡扎营后的第二天清晨,渡口封了。对岸的宋军巡逻队加了双岗,说是在查什么逃犯。陈平提议绕道宋州再过河,她点头同意了。一行人沿河往西走了大半天,傍晚才在宋州城外找到这间客栈投宿。

客栈不大,两层,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耳朵有点背,陈平跟他说了三遍“要四间房”,他才慢吞吞地从墙上摘下钥匙。周女英分到的房间在二楼最里头,窗户对着后院,能看到马棚和几棵歪脖子槐树。她把包袱扔在床上,本想下楼跟掌柜的多打听几句汴梁城里的情况——商队明日就要渡河,她对汴梁城里的布置心里还没底。

走到楼梯拐角时,听见了那几个字。

“濠州那边拖住了,赵官家让咱们先动手。”

说话的人声音很粗,带着一股北地口音。他把“先动手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像嚼碎了什么硬东西。周女英的脚步钉在楼梯上,一楼与二楼之间那个逼仄的转角,黑暗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把后背贴紧墙壁。土墙的凉意透过短褐渗进皮肤,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椎往上爬。

楼下那桌坐了四个人。从楼梯转角的缝隙看过去,只能看到他们的肩膀和半边脸。桌子上摆着几碟酱肉、一碟花生、三壶酒,烛火晃得人脸忽明忽暗。说话的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,四方脸,络腮胡子,左手按在桌面上,手背上有道泛白的旧刀疤。他右手端着酒碗,说到“先动手”的时候,酒碗在嘴边停了一下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,然后才仰脖灌下去。

“先动手?怎么动?”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接话。这人看着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穿一件灰布短褐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上一道细细的伤痕。他的酒碗搁在桌上没动,眼睛盯着刀疤脸,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。

刀疤脸放下酒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拿筷子夹了块酱肉塞进嘴里,嚼了几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金陵城里动。”

周女英的指尖掐进了掌心。

刀疤脸咽下肉,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这才接着说:“赵官家已经派了三拨人进去。一拨走水路,从采石矶混进码头。一拨扮作商队,走陆路从润州方向入城。还有一拨——”他顿了顿,拿筷子在碟子里拨弄了两下,“已经在金陵城里的,会等那两个炮仗一响就动手。”

炮仗?

周女英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
她想起离开金陵前,御书房里那卷被汗浸湿的急报。那天她端茶进去,李玉正站在舆图前跟裴执安说话,案头上摊着濠州来的军报。她只扫了一眼,看到了几个字——“濠州东城门被火药炸塌”。曹彬攻城用的火药,是南唐的硫磺配出来的。御药房里丢的那批硫磺,最终流到了濠州城下。

而现在这些人嘴里说的“炮仗”……

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撞到一起,撞出了火星子。

“动手的目标是谁?”白净脸的年轻人问。

刀疤脸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扫了一圈同桌的另外两个人。那两人一个在低头剥花生,另一个把匕首戳在桌上刻着什么图案。刀疤脸放下酒碗,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冷笑了一声。

“还能是谁。赵官家说了,南唐那个皇帝脑子不对路,留着是祸害。濠州围住了,江北打烂了,正好趁乱把金陵城里的水搅浑。城里一乱,兵就没法往江北调。到那时候,濠州就是案板上的肉。”

周女英的手指掐进了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她几乎没觉得疼。

楼下安静了片刻。筷子碰碟子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。白净脸年轻人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。那个剥花生的还在剥花生,花生壳被捏碎的声音噼啪轻响。

“荆湖南路那边,刘继元的人手到了没?”白净脸又开口了,这次压得更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
“到了。”刀疤脸答,“十二个人,都在城外庄子里等着。还有——”

话头断了。

周女英听见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。有人站起来了。她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,整个人缩进阴影最深处,手心里的短刀刀柄被汗浸得滑腻腻的。她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,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,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。
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站起来的那人说。是那个一直在剥花生的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

“关上关上,冷风都灌进来了。”刀疤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
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。脚步声回到桌前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。

小主,

“接着说。”白净脸催道。

刀疤脸把声音又压低了些。周女英不得不把身体往前倾,耳廓几乎贴上了转角处的木栏杆。

“还有辽国那边的使臣,已经到了汴梁。赵官家跟辽国谈好了条件——南唐拿下来之后,江淮的漕运分他们三成。辽国已经答应,一旦这边动手,他们就派兵往雁门关方向压一压,牵制住北汉和西北的边军。”

辽国。

周女英的嘴唇咬出了血。

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——三拨刺客。一拨从采石矶混进码头,一拨扮作商队走润州,一拨已经在金陵城里等着。采石矶码头是她每次出金陵回金陵走水路的必经之地。她记得码头边上的那些仓库,堆着从江北运来的铁料和木材,搬运工来来往往,谁也不会在意多几个扛麻袋的生面孔。

扮作商队走润州的那拨更危险。商队有货有车,车里可以藏人,货里可以藏刀。润州入城的关卡只查货单和路引,只要货单做得滴水不漏,人就能混进去。

但最可怕的是第三拨。

已经在金陵城里的那些刺客——他们是谁?是御药房里偷硫磺的内鬼?是码头上被裴执安拔掉一半的郑广留下的尾子?还是朝堂上那些对丈田、清税、科举改革心怀不满的人?他们在金陵城里等着,等采石矶和润州的两拨人一到齐,等那两个所谓的“炮仗”一响——

所谓的“炮仗”,恐怕就是城里某处先炸起火药,制造混乱。金陵城里多是木楼瓦舍,人口稠密,一旦起火,衙役和禁军都会往火场赶。到那时候,御前的护卫就会分兵,刺客便能趁乱动手。

这个局,不是临时起意。

荆湖南路刘继元的十二个人,辽国使臣的边军牵制,濠州城下曹彬的兵临城下——这一切都是串在一起的。赵匡胤不只要在战场上吃掉濠州,他要在金陵城里同时把南唐的皇帝杀了。一旦金陵群龙无首,江北诸军便成了一盘散沙,曹彬的铁骑踏过江淮便如入无人之境。

周女英想起李玉站在舆图前批军报的背影。

那个人在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天,夜里油灯能亮到三更。南唐的国库空得能跑耗子,他就从内帑里往外掏;朝堂上有老臣当廷顶撞新政,他就一句一句地辩,辩到对方哑口无言,背过身去还得吃药压咳嗽。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缝补这个漏风的烂摊子。

而赵匡胤,要在他背后捅一刀。

周女英没有再听下去。楼下那几个人还在说话,好像在商量具体的动手时间和联络方式,她没去记。她悄悄退回到二楼走廊,贴着墙根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。

屋里的油灯没点,黑漆漆的,窗外的雨声细密如针。

她摸出怀里那封李玉让哑巴孟掌柜送来的密信。

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平安。速归。”

当时她接到这封信时还在想,姐夫大概是想催她快些办完事回去。她拿米汤在信纸背面刷了一下,没有暗号,没有暗语,就是明明白白的这两个字。李玉写信向来惜墨如金,但这两个字也未免太短了些。他还不如写“没事,早点回来”,那还多两个字,看起来也暖和一些。

但现在她明白了。

李玉写“速归”,不是催她快些调查,不是嫌她在汴梁方向磨蹭。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,御书房的窗台上还摆着她擦干净的那块素心坊招牌,案头上还放着米汤瓷瓶和暗号册子。他知道金陵城里不安全。他知道有人要杀他。他不告诉她实情,是怕她在路上慌了手脚,怕她回程路上反而因为这些消息变得不安全。

他什么都没说,只写了这两个字。

“平安。速归。”

他在写“平安”的时候,金陵城里的刺客可能已经到了。他在写“速归”的时候,采石矶码头和润州官道上那两拨人的刀可能正在打包封口。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是濠州的败报、国库的亏空、朝堂上的明枪暗箭,还有这张只有两个字的密信。

周女英把密信叠好,塞回怀里,贴着胸口藏进内衣的夹层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窗外是宋州城外的荒野,雨幕把远处的树林洗成一片模糊的黑影。往南是金陵,往北是汴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