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九,崇政殿早朝。
天还没亮透的时候,刘文晏就起了床。他的老妻举着烛台站在卧房门口,看他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朝服。先是中衣,再是夹袄,再是外袍。每一件都浆洗得干干净净,袖口领口没有半点褶皱。他穿得很慢,像是在穿一件盔甲。
“今儿还去?”老妻问。
刘文晏没答。他把那根旧银簪插进发髻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两鬓全白了,眼袋垂下来,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铜镜扣在桌上。
“去。”
轿子在午门外停下时,天边刚泛鱼肚白。刘文晏掀开轿帘,看见陈文远的轿子已经到了,停在东首老槐树下。陈文远没下轿,轿帘垂着,只露出轿杠上一只枯瘦的手,指节攥着轿杠,攥得青筋凸起。
孙在道是走着来的。他家住得近,就在御街后头的巷子里,往常上朝都是踱步过来。今儿他也是踱过来的,但步子比往常慢,走到午门口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。
三个人碰了面,谁也没说话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。昨天下午,宫里传出消息——濠州前线急报到了。曹彬西移五里,在石臼山西南扎营。定远粮台被烧的消息还没散开,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,他们比谁都明白。濠州一稳,李玉的根基就稳了。根基一稳,他们这些站在新政对立面的老骨头,就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。
刘文晏从袖子里摸出那份连夜写好的请辞疏,摸了摸封皮上的蜡印。蜡还是软的。
丹墀上的铜鹤嘴里衔着半截沉香,烟气笔直地往上走,走到殿梁高度才散开。殿里站了四五十号人,却没有半点声响,连咳嗽都憋着。
李玉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三份奏疏。
一份是濠州前线刚送回来的。曹彬西移五里,在石臼山西南扎营。周砚舟在信末附了句——“曹彬尚不知定远粮台已毁,以为粮草五日可到。实际到不了。”
另一份是虞素问连夜递进来的。热气球第二阶段改装的进度写得很细,细到藤条浸泡桐油的时辰都列了表。她在最末画了个圈,圈里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可装火油”。
第三份,是三朝老臣刘文晏领衔、六人联名的请辞疏。
李玉把这份请辞疏又看了一遍。
措辞很漂亮。刘文晏的笔,一如既往的漂亮。先说圣上英明,新政治理有方,朝野清明。再说自己年迈体衰,眼花耳背,不堪驱使,恐误国事。最后恳请陛下恩准,放归田里,以全君臣始终。
每个字都透着恭顺。
但每个字底下,都藏着一根刺。什么叫“以全君臣始终”?无非是说——皇上,你若不让我走,就是不让咱们君臣善始善终。话是软的,骨头是硬的。
李玉把奏疏合上,搁在御案角上。
“刘卿。”
刘文晏从班次里出来,手捧笏板,躬身。
“臣在。”
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朝服,衣领袖口浆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簪了根旧银簪。整个人收拾得比往常更利落,一点看不出“眼花耳背”的意思。
李玉看着他。刘文晏的笏板比平日举得低,颔首的角度也比往日深了几分,但那脊梁骨还是直挺挺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槐树,看着是伏低,根却在地底下扎得死死的。李玉忽然想,这老家伙年轻时,大概也是个硬脾气,只是几十年的朝堂风雨,把棱角磨成了圆滑,又把圆滑压成了此刻这副恭顺的姿态。
“你今年多大年纪?”
“臣虚度六十有三。”
“六十三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还不到致仕的岁数。先帝在时定的规矩,七十致仕。你还有七年。”
刘文晏的笏板抖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臣近来时常头晕,看东西重影。昨儿批呈文,把‘五’字看成了‘三’,差点误了事。”他声音稳着,但握笏板的指节白了,“臣这把老骨头,实在撑不住了。与其尸位素餐,不如早些让贤。”
李玉没接话。
他转头看其他人。
“陈卿呢?”
陈文远出列,笏板举得比刘文晏还低。
“臣年近古稀,腿疾复发,站久了膝盖就肿。恳请陛下恩准,臣想回乡养病。”
“孙卿?”
“臣妻年初病故,家中老母无人照料。臣……归心似箭。”
李玉一个接一个问。六个人,六个理由。年迈的,有病的,丧妻的,照看父母的,还有个说自己最近一读书就头疼,太医也查不出原因。
每问一个,丹墀下的群臣就往旁边缩一寸。
韩熙载站在前排,笏板端在胸口,眼睛盯着笏板上写的字,一动不动。那字他从上朝就盯到现在,盯了小半个时辰,估计已经倒背如流了。
张伟站在殿门口,手按刀柄,目光在六人背上巡睃。
刘文晏的脖颈后头有汗。
这会儿才九月末,殿里摆着冰鉴都嫌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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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把六个人的神色都收进眼底,嘴角弯了弯,弧度极浅。
“六位爱卿,劳苦功高。”
他声音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压在殿梁的铜鹤下面。
“刘卿,你是三朝老臣,先帝在时就夸你‘持重有节’。陈卿,你早年跟先帝下过淮南,那时候朕还没出生。孙卿,你去年秋税核算,替朝廷省了十七万贯。朕记着呢。”
这话一出口,刘文晏的腰弯得更深了。
殿上没人敢出声。这话听着像夸,但这时候夸人,比骂人还让人心里发毛。就好像过年杀猪,先把猪夸一顿膘肥体壮,夸完了刀就落了。
李玉把第三份奏疏拿起来,翻开。
“不过,你们既然觉得累了,”他顿了顿,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,“朕也不好强留。”
他从笔架上取下朱笔,在请辞疏上批了一行字。
笔尖擦过纸面,沙沙的。
那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准。”
一个字。
刘文晏的笏板停在半空。陈文远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孙在道把头低得下巴埋进了领口。
李玉把奏疏合上,递给旁边的内侍。
“传朕旨意。六位爱卿各赐金百两,绢百匹,准其荣归故里。明日启程,不必再入朝谢恩了。”
“明日”两个字咬得很轻。
但谁都听出来了,那意思是——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人。
刘文晏跪下去叩头,额头碰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站起来的时候,他身子晃了一下,旁边的太监伸手去扶,被他推开。
他转过身,往殿外走。
步子不快,背也挺得笔直。从丹墀到殿门一共二十七步,这二十七步他走了四十年。他的靴底擦过每一块金砖,有几块砖他认得,哪块砖冬天返潮,哪块砖踩上去会松,都记在脚底下了。今儿是最后一遍了。
走到殿门口,他停了停。
外头阳光正好,照在汉白玉栏杆上,白得晃眼。崇政殿的飞檐翘角在日光里拉出一道阴影,正好切在他脚尖前一寸。
他没回头。只是站在那道阴影的边上停了片刻,像是踩在一道门槛上,前脚是阳光,后脚是朝堂,中间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。然后他迈出去了。背脊始终是直的。
陈文远跟在他后头,走得慢,膝盖确实不太利索。他走到殿门口时踉跄了一步,旁边没人扶——不是不想扶,是不敢。这个时候谁伸手,谁就等于在皇帝眼皮底下跟旧党站了一队。
孙在道走在最后,袖子一直在抖。他是六个人里年纪最小的,今年才五十六,本可以再干十几年的。可他是刘文晏一手提拔上来的,刘文晏走了,他留不住。不是不想留,是留不住了。
六个人鱼贯出殿,靴底擦过门槛的声音一递一递的,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划过粗布。
李玉看着他们走远,把朱笔搁下。那一刻他心里很静。不是冷酷的静,是一种——做了很久的决定终于被执行时——才会有的静。
“宣下一项。”
内侍展开黄绫。
“陛下有旨,宣进士及第、同进士出身共十七人入殿——”
话音未落,殿门外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是布底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。不是官靴,官靴底硬,踩石头是笃笃的。布底靴踩上去,是沙沙的,像翻书。
十七个人从东侧门鱼贯而入。
打头的那个叫宋从文,二十六岁,太平州人。寒门出身,父兄都是佃户,家徒四壁。他从小在私塾窗外偷听,被先生发现后,先生可怜他,让他在门边站着听。站了十年。今年春闱,他笔试第二,殿试第四,写得一手好字。
紧跟他身后的是黄仲明,三十一岁,池州人。家里开豆腐坊,小时候帮爹磨豆子,磨到深夜,就着灶火看书,把眉毛都燎掉半截。殿试时李玉问他对新政的看法,他答:“税要公平,地要清丈,人要吃饭。”
还有陈嘉瑞,二十九岁,宣州人。家道中落,曾祖那辈还是士族,到他爹那代已经穷得只剩一屋子书。他爹临死前跟他说:“书读完,别当官,官场太脏。”他没听。
十七个人,十七张年轻的脸。
他们跪在金砖上,有些跪得不熟练,膝盖碰地太响,旁边的人悄悄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们让出位置。
李玉看着他们。
这些人的卷子他都看过。有的是锋芒毕露的策论,引经据典却也火气十足;有的写得谨慎保守,字字句句都先铺三分退路;有的偏激,敢在卷子上写“门阀不除,国无宁日”;有的圆滑,通篇滴水不漏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——他们都是第一批通过新政科举考上来的。没有门阀举荐,没有荫庇,没有打通关节。凭的是一张卷子,一支笔,一身本事。
他们是他的种子。
“起来吧。”
十七个人站起来。
宋从文的额头上磕红了,黄仲明的衣裳袖口打了两块补丁,陈嘉瑞的面色有些苍白,像是没吃早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