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朝堂上的暗流(续)

辰时刚过,雨就下来了。
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江南细雨,是兜头砸下来的暴雨,砸得澄心堂外的青石板溅起一层白雾。李玉站在殿门口,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子。

冯玉恩从廊下小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叠奏折,用袖子遮着。

“官家,这是今早送来的。礼部的、户部的、兵部的,都在这儿。”

李玉接过奏折,转身走回御案。翻到第三本时,他停住了。

礼部右侍郎刘文晏的折子。

折子写得很讲究,开头先颂扬了一番圣上英明、新政初显成效,中间笔锋一转,开始谈科举。说今年秋闱在即,各地举子已陆续抵达金陵,但关于考试内容和录取名额,朝中尚有不同意见。他认为,祖宗之法不可轻废,经义取士乃立国之本,新设的“格物科”与“明算科”虽好,但不宜占用正科名额。

折子上的措辞温和得像一碗温吞水。但李玉读出了那层藏在字缝里的意思——你搞的那些新玩意儿,不能跟正经科举平起平坐。

他把折子搁下,又拿起下一本。

礼科给事中陈守义的折子。内容大同小异。再下一本,国子监祭酒赵崇孝的折子。还是同一套说辞。

三本折子,三种笔迹,三个不同的官衔,但核心论点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
李玉把折子叠在一起,用镇纸压住。

“冯玉恩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这三本折子,什么时候递进来的?”

冯玉恩想了想:“回官家,都是昨日傍晚。礼部刘侍郎的折子最早,酉时一刻到的。陈给谏和赵祭酒的,隔了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
不到半个时辰。

李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那不是笑,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,又迅速压回去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金陵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

“刘文晏的府邸在城东。陈守义住城南。赵崇孝住城北。三个人,三个方向,同一天递折子,内容一个调子。他们商量这事,得提前碰面。”

“官家是怀疑……”

“朕不怀疑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朕确定。”

冯玉恩识趣地闭了嘴。

李玉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宣纸,提起笔,蘸墨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,沙沙响,像蚕啃桑叶。他写了一道手诏,内容很简单——今年秋闱加试一门策论,题目由他当场拟定。诏书上没提异议,没提警告,甚至没提那三本折子。只是平静地宣布了一个新规则。

他把手诏递给冯玉恩。

“发门下省,今天就发。”

冯玉恩接过手诏,犹豫了一下。

“官家,刘侍郎那边……”

“不用管。让他们猜。”

冯玉恩不再问了,揣着手诏退出去。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渐渐远了。

李玉坐回御案后,翻开裴执安今早送来的密报。密报上墨迹很新,字迹一如既往地平稳——瘦削、锋利、没有一丝多余的笔锋。

密报上写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:刘文晏昨日在秦淮河边的醉仙楼宴请陈守义、赵崇孝等五人,席间谈论科举改制一事,言语间多有怨言,语涉新政。刘文晏席上自称“老臣受先帝托付,不得不言”。

第二件:赵崇孝前日私下拜访了周砚舟,谈了约半个时辰。赵崇孝离开时面色不豫,周砚舟送至门口,未留饭。

第三件:李从晦昨日遣人送了一箱药材到赵崇孝府上,说是念及国子监祭酒操劳学政,略赠补品。

三件事,像三个点。李玉在脑子里画了三条线,把它们连起来。

刘文晏拉拢礼部同僚,以祖宗法度为旗号,要在科举上发难。赵崇孝去试探周砚舟的态度——周砚舟是清流领袖,更是李玉的“铁杆反对派”。如果周砚舟肯站出来反对加试策论,刘文晏他们的声势就大了。但周砚舟没留饭。

李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周砚舟是死脑筋,但他的死脑筋里有一根底线——他不反对策论。他自己就是靠策论考上状元的。他知道策论考的是真本事,不是死记硬背。

至于李从晦。

他送那箱“补品”,送的是态度。他不敢直接跳出来反对科举改革,但他愿意在后面悄悄递柴火。刘文晏在前头点火,他在后头递柴,还顺手在柴上浇了一瓢油。

李玉把密报看完,搁回铜匣里。他走到窗前,雨还在下,宫墙上淌下来的水把墙根冲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。

“张伟。”

张伟从殿外廊下闪进来,靴子上沾着泥水,一看就是刚从雨中跑回来的。他抱拳行礼,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“官家吩咐的事,臣查了。”

前日李玉命他去查赵崇孝名下的产业——不是国子监的学田,是赵家私产。李玉知道这类清流文官,嘴上说两袖清风,但真查起来总有些说不清的进项。

“赵家在溧水有三百亩私田,不在赵崇孝名下,在他一个远房侄子名下。这片田隔壁就是李从晦的庄子,两家田垄挨着。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“还有呢?”

“赵崇孝的管家上月去过李从晦的庄子。不是去送信,是去取了一样东西。”张伟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,双手呈上,“这是刘文晏府上一个老妈子偷偷拿出来换钱的。当票写的是一方端砚,背面刻着‘晦斋珍藏’四字。‘晦斋’是李从晦的别号。”

端砚是文官之间常见的赠礼。但刻着“晦斋珍藏”的端砚,送到刘文晏手里,就不是寻常的文房雅赠了。

“砚台呢?”

“还在当铺里。臣让人盯着,没动。”

李玉把当票搁回案上。雨声更大了,砸在琉璃瓦上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
“继续盯。不动。让他们继续以为朕不知道。”

张伟抱拳:“明白。”

殿里安静下来。李玉走回御案前,重新铺开那张舆图。舆图上湖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濠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叉,徐州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。他的手指从金陵出发,依次点过这三个位置。

湖州。萧望津已经到了。何敬堂以为自己是去接受朝廷嘉奖的,不知道萧望津带着铜符、调动湖州驻军的密令、以及裴执安暗中布置的暗哨。萧望津的船昨天靠的岸,今晚就该有消息来。

濠州。裴执安在乌江南岸埋下的伏兵,等曹彬踏入陷阱。定远粮台被张伟烧毁之后,曹彬的补给线已经断了,他现在还在往前冲,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没了。

徐州。李玉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赵匡胤此刻的表情——那封三十九字的信,现在该送到汴梁了。赵匡胤坐在龙椅上,打开信,读到最后那句“战阵相见时,看谁先被火烧了须”。他的脸会黑成什么样?

想到这里,李玉真的笑了一声。很轻,混在雨声里,连站在殿门口的张伟都没听见。

他收起笑意,把注意力拉回科举这件事上。

刘文晏那拨人选在秋闱前发难,时机掐得准。南唐的科举三年一次,今年正好是大比之年。如果守旧派得逞,改革派考生被挡在门外,那李玉推行的新政就缺了一半根基——没有自己人,再好的政策也执行不下去。

刘文晏挑在这个节点发难,背后一定有人指点。李玉想起赵匡胤派来的那批“商贾”。他们明面上卖药材、贩铁锭,暗地里也在经营人脉。刘文晏这个级别的官员,就算收了端砚、得了好处,未必会动。但如果有李从晦在中间牵线——宗室身份、远支的血脉、受冷遇的不甘——那效果就不一样了。李从晦不需要说服刘文晏反对新政。他只需要说:“刘大人,赵官家的意思是,南唐若继续这般折腾,宋军南下之时,金陵的城门……未必守得住。”这话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听在刘文晏耳朵里,就成了另一种考虑——万一赵匡胤真的打过来,李玉这套新政能顶住几轮?

所以刘文晏递折子时底气十足。他不是一个人在反对。他身后站着宗室遗老、清流文官、以及汴梁传来的隐约压力。

李玉把那三本折子从镇纸下抽出来,又翻了一遍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三本折子都提到“经义取士乃立国之本”这句话。一字不差。

“冯玉恩。”

冯玉恩刚从门下省送完手诏回来,还没歇口气,又小跑进来。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你去查一下,这三本折子,起草时的底稿还在不在。尤其是礼部刘文晏那本。礼部草拟折子,按规矩会有草稿存档。如果有人提前给另外两位看过,草稿上会有传阅痕迹。”

冯玉恩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
“官家是说,刘侍郎让陈给谏和赵祭酒照着他的意思写折子?”

“不只是照着意思写。是照着字句抄。三个人,同一天递折子,同一句话一字不改。这不是巧合,是串通。”李玉把那本折子递给他,“去查。悄悄地查。”

冯玉恩接过折子,快步退出去。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背比平时直了三分,脚步也比平时快。这个老太监在三朝皇帝手下当过差,见惯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但李玉让他做的事,每次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老到没用。

九月的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辰时末,雨住了,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一缕光。

李玉换了衣裳出宫。

他没带仪仗,只带张伟和两个便装侍卫。一行人骑马出了西华门角门,拐进三山街,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。茶馆门口挂着的木牌已经换了——从“素心坊”改成了“云锦阁”。木牌上的字是周女英请城南老秀才写的,颜体,端正大气。

李玉没下马,隔着半条街往里看了一眼。铺子里挤满了人,柜台后头的架子上摆着各色绸缎,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,账房先生手里打着算盘,噼里啪啦响。周女英不在前头,在里间跟几个外地客商说话,隔着一道布帘,声音听不真切。

他看见铺子角落里坐着一个短打扮的汉子,不像来买绸缎的。那人桌上搁着一壶茶,但茶杯是干的,眼睛一直盯着账房手里的账册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