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张伟在校场点齐第二队。
五十人,衣甲簇新,弩机上的油还没擦净。校场上晨雾未散,马蹄踏碎了霜。张伟站在队前,手里攥着李玉昨日赐的那只空杯,杯底还残留着酒渍。那酒渍干了,在瓷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。他盯着杯子看了几息,然后揣进怀里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他没多话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寿州。”
当夜出发时,金陵城门已闭。张伟带队绕西水门出城,沿江堤往北摸。五十人的马队,马蹄裹了草,辔头勒了嚼子,连咳声都压在嗓子眼。江风从水面刮过来,裹着水腥气和芦苇折断的涩味。队尾有匹马的蹄铁松了,走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张伟立刻勒缰,整队停下换了马,才继续走。
与此同时,澄心堂灯又亮了一宿。
李玉没睡。舆图换了,原先标注定远粮台的红圈已用墨涂掉,现在舆图上画的新圈在寿州城北——宋军囤粮的永安仓。烛火把舆图纸映得泛黄,那几个红圈墨圈叠在一起,像棋盘上还没分出胜负的劫争。
“永安仓比定远大两倍。”裴执安的声音从灯影里透出来。他在濠州待了四日,眼窝深了,袖口沾着泥点,左臂缠了新绷带。那绷带缠得极紧,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,隐隐渗着褐色——是干涸的血迹,不是新伤。
李玉头也没抬:“说。”
“断指人下线摸清了。濠州城内七个,两个在西城脚卖炊饼,一个在南门当铺做账房,余下四个散布在码头。上线不在濠州——在扬州。”
李玉抬起眼。
“扬州万福绸缎庄,东家姓潘。宋国枢密院直的线。潘东家手下管着江南七州的情报网,断指人只是其中一根手指。”裴执安顿了顿,“臣抓了一个当铺账房。招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招完就放了。放了比杀掉有用——他会替臣往回送假消息。”
李玉点头。裴执安做事,向来只汇报结果,但这次他多说了一句。
“陛下,潘东家此人,臣查过。他在扬州经营绸缎庄九年,明面上是正经商家,暗里替汴梁养着江南沿线至少二十三个眼线。不止濠州、寿州、庐州,连金陵城里也有他的点。”
“金陵的点在哪。”
“还没查到。但臣怀疑——”裴执安的目光扫向舆图上金陵的位置,“跟李从晦有关。”
灯花又爆了一声。殿里安静了片刻,只剩下烛火舔着灯芯的细微声响。李玉手里的笔在舆图边沿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不像平时敲键盘的节奏,而是某种更慢、更重的节拍。
“继续说。濠州。”
裴执安点头。灯火跳了跳,他比四日前更瘦了,颧骨凸出,但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尖。
“臣在濠州待的这几日,曹彬前锋已到城外二十里。陈德昭是个老实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但老实人守城,比聪明人更难对付。他把濠州北门外三座石桥全拆了,城外两里内水井全填了石灰,沿河堤挖了七里壕沟。曹彬两万大军压境,愣是被他挡在淝水北岸三天没动窝。”
李玉嘴角浮起笑意。
陈德昭是他亲手提拔的。当初朝堂上多少人反对——一个从六品的小校尉,越级拔擢为濠州守将。周砚舟当场就跪了,说这于礼不合。李玉没理会,只说了句“朕知道他扛得住”。现在陈德昭用七里壕沟告诉所有人,他没辜负那道旨意。
那笑意没维持几息。裴执安递上第二份密报,纸捻得极细,细到能塞进芦苇管里。
“李从晦。宗正寺签慧寂入宫手令确是他。但还有件事——他近来频繁出入扬州会馆,每月至少两次,每次在会馆后院的沉香阁见人。见谁,臣的人还没查到。”
李玉捏着那枚纸捻,没展开。
扬州。又是扬州。潘东家的绸缎庄,李从晦的沉香阁,赵匡胤的枢密院——三条线在同一个地名上交汇,那就不叫巧合了。那叫布局。
“李从晦最近一次去扬州,什么时候。”
“九日前。待了三日。”
“三日后他回了金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回金陵后见了谁。”
“宗正寺几个老宗亲。还有——”裴执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线,“户部度支司一个姓魏的主事。此人是管军饷调拨的。”
李玉手里的笔停了。
军饷。调拨。一个宗室跟一个管军饷的官员私下见面,这事本身比任何密报都危险。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萧望津递来的那份清单——濠州军饷账目已厘清。厘清是厘清了,但厘清之前有没有人动过手脚,谁知道?
“魏主事,盯紧。他的每一笔账,每一只箱子,每一条调拨单,都给我盯死。”
“已经在盯了。”
裴执安说完这句,向后退了半步,重新隐入灯影里。
殿外响起脚步声,轻而急。李玉抬眼,周女英站在殿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舆图,袖口沾了墨迹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黏在额角。她眼睛里有血丝,但精神极好——那种熬夜过后反而格外清醒的状态。这半个月她几乎住在舆图房里,有时候连饭都在里面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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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家。”她进门,把舆图摊在李玉面前,指着图上几条细墨线,“这是近半月宋军粮道调动。臣把定远粮台烧毁后曹彬的运粮路线、寿州前哨的补给频率、还有江北各渡口的船次,全标在这上头了。”
李玉低头看。
图上密密麻麻画了十几条墨线,每条线旁写着日期和粮草数量,字很小,但极工整。曹彬的粮道在她笔下变成了一张血管网——哪条粗,哪条细,哪天断过,哪天重新接上。最关键的是——她用细朱砂笔在扬州位置圈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淮南通衢,粮道枢纽”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曹彬的粮草不靠寿州。”周女英手指点在舆图中间,“是靠扬州转运。定远烧了,他从扬州调粮绕道高邮,多走三百里水路。费时费钱,但路线稳。臣算过——曹彬前锋两万人,每日耗粮约四百石。扬州到濠州水程五日,一次可运三千石。足够他撑半个月。若想断曹彬后路——光烧寿州不够。得掐扬州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李玉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,又看看周女英。这姑娘分析战报不过短短半月,已经开始跳出战术,往更深的战略层面看了。她用的还是虞素问教的那套标图法——墨线标路线,朱砂标节点,但眼睛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忽然想起红土坡回来后,她站在校场上,脸色苍白,手里连弩弦还没松。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想替姐姐报仇的小姑娘。张伟说她第一场实战吓得手抖,但弩机从没松过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已隐约有了参谋帷幄的影子。
“扬州不能掐。”李玉把密报搁在舆图边,“裴执安刚查出来,断指人上线在扬州万福绸缎庄,姓潘。江南七州情报枢纽。”
周女英眉头蹙了蹙。她没急着说话,而是低头重新看舆图,手指从扬州缓缓往南移。移过瓜洲渡,移过润州,移过太湖,最后停在舆图右下角一块被磨损得有些模糊的区域。
“扬州掐不了……那就只能掐曹彬另一头。”
“哪头。”
“吴越。”她点在舆图右下角,“曹彬的后勤不全靠扬州,还有一路是从吴越过来的——米粮、布匹、药材。臣这几天翻过关津司的旧档,吴越每年经明州北运的货物里,至少有三成是军需。虽然名义上是民间贩运,但这么大的量,没有钱俶默许根本走不通。吴越国虽臣服宋国,但钱俶不是赵匡胤的狗。他是算账的。若能让钱俶断了曹彬这条线,比掐扬州更省力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
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,纸已有些旧,盖着南书房的红印。那是三个月前虞清商从镇江捎回的情报——吴越国近年海贸发展极快,钱俶在明州开了新港,市舶司岁入翻了两倍。但吴越商品北上,需经南唐水域,金陵江关抽税颇重。虞清商在情报末尾附了一句:钱俶曾托镇江海关的人递过话,想探探南唐有没有降税的口风。
“吴越想跟咱做买卖。”李玉把文书放到周女英面前,“三个月前钱俶派过密使来探口风。那时皇后刚去,朕没心思谈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了敲。这封文书当时他看过就搁在一边,因为那时他满脑子都是红土坡、定远、濠州,没空想贸易的事。现在局面变了——濠州暂时守住,辽国又在北边捅了赵匡胤一刀,宋军的压力虽然还在,但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种单方面挨打的态势了。
“现下是时候了。”
周女英接过文书翻了两页,抬起头。
“那臣去准备吴越的舆图和水文资料。钱塘江口的潮汐时辰也得算——杭州那边的水况跟长江不一样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补了一句,“对了,科学院上回试制的脚踏翻车,虞师傅说可以拿一套样板过去。钱俶喜欢实在的。”
李玉看了她一眼。这姑娘连礼物都开始替他想了。
两日后,一封盖了国玺的密信从金陵出发,走水路送往杭州。信中措辞极简,只写了四行字。
“南唐国主致书吴越国王:海波不兴,商路可通。朕欲亲赴杭城,与王面议。若王有意,五日后钱塘江口,南唐官船悬红旗为信。”
钱俶的回信两日后到。更简,只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