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心堂的门从里面拉开。
李玉站在门槛后头,换了件素色常服,袖口还沾着香炉灰。他让周砚舟进来,自己没回书案后头,就在靠窗的圈椅上坐下。椅背搭着件旧披风,是周娥皇生前缝的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周砚舟的目光在那件披风上停了停。
他把奏疏放在案上,没坐。
“官家,臣来递濠州修堤款项的拟批。”他抽出最上面那本,“另外,臣想问一句话——官家打算什么时候,把科学院的事停了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就飞走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科学院月拨三千贯,热气球一架花费八千贯,格物院那边还在改连弩,火药配比三个月试了四十多回,每次炸膛都是钱。”周砚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往下砸,“濠州修堤,户部只拨得出六成款子。采石矶炮营扩编,人事名单递上来三天了,军饷还没着落。皇后丧事刚过,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在写折子了。”
李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“谁。”
“刘文晏。”
李玉笑了一下——是猎人听见猎物踩断树枝时的那种笑。他把这名字嚼了一遍:“上回雷击木的事,他就弹劾过朕。”
“不止他。陈敬之、钱文忠都在观望。刘文晏打头阵,后头附议的人不会少。”
李玉从案上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《江宁府去岁夏粮实收清册》,边角磨得发毛。周砚舟接过来翻开,目光在第一页停住了。
“江宁府去年夏粮,亩产一石八。前年多少?”
“一石四。”
“大前年呢?”
“一石二。”
周砚舟翻到濠州府那一页:去年一石七,前年一石三。再翻,宣州、池州、润州,数字一排排全在涨。
“这些数字,都是新政之后出来的。新式水车、改良犁铧、沤肥法——全是科学院做出来的。”李玉说,“你说月拨三千贯,朕告诉你,光江宁一府去年多收的粮食折成银子,就是十一万贯。有人会说这是丰年的功劳,但朕看过过去二十年的粮产记录。丰年不少,荒年更多。从来没有像这两年这样,三州十二县一起增产。”
他把清册拿回来放回案上:“他们要弹劾,让他们弹。”
“官家,刘文晏不是光弹劾。”周砚舟抬起头,“他手里有科学院采买铜铁铅锡的账目。去年一年,从将作监调拨铜料一万两千斤——比兵部监造弩机的用料还多三千斤。这事拿到朝堂上说,不好解释。”
一万两千斤铜。造活字印刷的铅锡合金,铸炮管内膛,试制新式水轮轴承——每件事都经了李玉的手,每件事都不能拿到朝堂上掰扯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谁把账目给他的?”
“还没查实。能接触调拨文书的人,不超过十个。”
李玉在圈椅上坐下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“明天早朝。你去告诉韩熙载,把户部去年的账册全搬到大殿上。粮食、军械、赋税、市舶抽解,一样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“刘文晏要谈祖制,朕跟他谈祖制。谈完了,朕跟他算账。算完了,朕还要问他一件事——他说的那个‘祖制’,到底是烈祖的还是元宗的。要是烈祖的,朕倒想问问,烈祖开国时金陵城还只有土城墙,那会儿的祖制里,有没有规定过城墙不能包砖。”
周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摞奏疏往李玉手边推了推。在濠州修堤拟批的“照准”下面,他提笔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濠州修堤余款,可由地方自筹三成,以工代赈。去年濠州夏粮增产两成,地方拿得出这笔钱。”
李玉看着他。周砚舟从前批奏疏都要引经据典,连标点都恨不得从《论语》里找出处。现在他会说“地方自筹”了。
“行,就这么批。”
周砚舟走到殿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官家,科学院的事——臣从前觉得,那些都是奇技淫巧,于礼不合。但现在臣觉得,如果南唐亡了,礼就真的合不了了。”
他迈过门槛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李玉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外头影壁后头,重新翻开粮产清册,在濠州那一页的“一石七”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。
推开窗户,外头海棠树枝上挂着几颗没摘的青果。树下站着虞清商,手里端个托盘,上头搁着药碗。托盘底下露出一角灰色油纸。
她闪进殿门,从托盘下抽出军报。
“濠州。昨天夜里到的。”
军报上的字写得潦草,笔画连在一起,一看就是趴在马背上写的:濠州城北三十里,宋军龙卫军前哨已立寨,旗号曹彬,兵力不下两万。城内守军三千,粮草可支一月。请速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