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
科学院的火盆烧了整夜,炭灰积得厚,风一过就扬起来,落在虞素问的头发上。她没理会,蹲在吊篮旁边拆风门刻度盘,手指头冻得有点僵,掰了两下没掰开,干脆把手缩回来,呵了口热气搓了搓。
虞清商靠在廊柱上,抱着胳膊,眼珠子跟着妹妹转。她已经很久没见素问这么兴奋过了。上一次还是造铜炮的时候,素问连着三天没出工坊,第四天早上从里头走出来,顶着一头炭灰,冲她说了句“能打了”——说完就倒在地上睡着了。后来虞清商把她背回屋,素问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炮口初速和火药配比,像个说梦话的疯子。
那时候虞清商就想,妹妹这辈子可能就这么过了。嫁给那些图纸、刨子、砧板,嫁给那些冰冷又滚烫的铁疙瘩。她觉得挺好。最起码,这些东西不会欺负素问,不会像人一样翻脸无情。
李玉站在吊篮另一侧,手里捏着一块新裁的桑木骨板。板子弯成弧,边角打磨得光滑,榫卯咬合处已经上了鱼鳔胶。他拿指节敲了敲,木板发出沉闷的弹响。
“这个骨架比竹的轻两成。”
他抬头看虞素问。
虞素问正埋头掰刻度盘,没听见。
虞清商替她回了:“轻了两成,升力能多带多少沙袋?”
“三口之数。”李玉把木骨板递给旁边的鲁工匠,“下午试飞,把照准架装上去。朕要看看从五百尺往下看,城外地界能看清多少。”
鲁工匠双手接过板子,弯腰应了声是,转身往工坊走。步子走得急,踩翻了地上一只空漆桶,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。院里几个打下手的年轻工匠憋着笑,没敢出声。
李玉没在意。他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,展开——是他昨晚画的新气球外形图。橄榄形的,不是圆球。长颈瓶似的尾巴拖后头,前面收窄,像个倒扣的梨。
他昨晚在御书房画这张图的时候,周娥皇在旁边磨墨。墨磨得很浓,香气散开来,像檀木烧着了的味道。她没问他在画什么,只是偶尔抬头看他的侧脸,看他眉头皱起来,就用指尖轻轻点一下他手背。什么都没说。那一下就够了。他的眉头会松开,笔尖会在纸上多转一个圈,然后继续画。
他那时候在想,等气球升起来,一定带她上去看看。在五百尺的高空,整个金陵城会缩成棋盘大小的格子,秦淮河会像一条银线。她会笑吗。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,他会跟她说,你看,这是朕要守的江山。也是你的江山。
但现在图还揣在袖子里。她还没看过。
张伟站在院门口,已经站了半柱香。他不是不敢进,是不想在这一刻打断。他认得官家脸上的神色——眉间不拧着,嘴角不上扬也不下压,只是平平稳稳地,像在做一件心里有数的事。这种神色,自两年前官家从昏迷中醒来之后,张伟就再也没见过了。那之前,从前的李煜成天苦着脸写词,偶尔笑一下也是阴郁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官家会笑了,虽然笑不多,但笑起来眼睛里有光,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。像换了个人。
张伟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会想起这个念头。像换了个人。他不敢往下想。天家的事,想多了脖子凉。
但他还是得打断。他在门外已经犹豫了半盏茶的工夫——一面是虞素问的热气球测试,官家看得正入神;一面是寝殿那边递来的急报,压在他怀里,像揣着块烧红的铁。报信的太监跪在门口时,他还不信。前几日周娥皇还去御花园赏过菊,怎么忽然就——他接过医案只扫了两行,脸色就变了。
他走进院子时,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步,靴跟磕在石板地上,节奏不对。虞清商先察觉了,扭过头,眼神从张伟脸上扫过,眉心拧了一下。
“陛下。”
张伟的声音不大。但李玉回了头。
张伟没说话。李玉看着他的脸,那双眼睛里含着一层东西——不是慌张,是比慌张更糟的、压得极深的紧绷。张伟跟着李玉两年了,见过他收拾宗室、扳倒老臣、跟赵匡胤隔江斗心眼,从没见他慌过,连眉毛都很少多抬半寸。但现在张伟眼神里那层紧绷,李玉认得。那是天塌下来时压在喉咙口的一口气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不是朝堂上的事。不是前线军报。是天家后宫的事。
“说。”
张伟喉咙滚了滚,嘴里蹦出来三个字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李玉手里的桑木骨板啪嗒掉在地上。
鲁工匠刚把骨板接过去,还没来得及收好,就看见官家猛一转身往院门走。步子踩得急,袍角带倒了旁边的墨斗架,墨斗在地上摔成了两半,黑漆漆的墨汁溅了他半截靴面。他没低头看。他一直在想周娥皇前天晚上端来的银耳汤。汤搁在御书房案上,他正在看濠州布防图,头也没抬,说了句“放着吧”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把汤忘了。一直放到凉,冯玉恩进来收走,他也没想起来喝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喝她煮的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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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到寝殿时,太医已经跪了一地。
殿门敞着。帘子没放,风从走廊灌进去,吹得帐幔一鼓一鼓。太医令跪在最前面,袍子下摆铺得规规矩矩,额头抵在砖缝上,不敢抬。后头跪着三个副医、五个郎中,还有惠民堂的几个老供奉。阵仗越大越说明没救了——李玉脑子里闪过这句话,脚底板忽然凉了半截。
他没看他们。径直走到榻前。
周娥皇躺着。脸上没血色,唇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眼窝陷下去一圈,睫毛密密地盖着,一动不动。她那只弹琵琶的手搁在被外,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泛着青白。指甲还是前几天染的凤仙花汁,颜色没褪干净,指尖残留着微弱的红。
李玉伸手握住那只手。
冰凉。凉得像冬天从秦淮河里刚提上来的井水。他的拇指下意识按住她虎口处的脉门,脉搏细得几乎摸不着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蚕丝。
“太医令。”
太医令身子一抖:“臣在。”
“抬起头说话。”
太医令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老太医鬓角全是白发,嘴角往下塌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诊了两天两夜,把能用的方子全用了一遍——独参汤、续命散、固本培元丹,连禁宫深处存了十几年的老山参都切了。没用。周娥皇的气息还是一天比一天弱,像漏壶里的水,怎么堵都堵不住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“禀陛下,娘娘……娘娘积劳成疾,忧思过度。早前肝气郁结未解,后添脾虚水泛,药石敷了两个月,本已稳定些。可……”太医令的声音哽住,顿了一息,才勉强接上,“可昨夜三更,娘娘忽然咯血,伤了心脉。臣等用了独参汤、续命散,都……都没能转圜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
他看着周娥皇的脸。这张脸他看了两年——从穿越到这个躯壳的第一天起,这张脸就在他身边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弧,鼻尖微微皱起来,像个小姑娘。她不笑的时候,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,像是藏了一肚子话,但从来不拿出来。他见过她弹琵琶弹到兴头上忽然抬头冲他笑的样子,也见过她在澄心堂外等他等到子时,宫灯灭了,只剩月光照在她手背上。他每次看见她等,心里都会揪一下。但他没法停下手里的活儿。这江山就像个漏水的船,他堵完这个窟窿还有下一个,他不敢歇。
他记得她给他弹《霓裳》,弹到一半忽然停了,问他:“官家,您在看什么。”他手里拿着濠州军报,眼睛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随口说了句“没什么”。她没追问。她把琵琶放下来,给他另换了一盏热茶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听她弹完过整支曲子。
他不是不想听。他是真没空。每次她弹琴,他脑子里都在算淮河北岸赵匡胤的骑兵行军速度、漕运粮船到戍边的周转天数、新铜炮铸造周期能不能赶在春汛前。那些数字像水蛭一样吸着他的脑子,把她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吞干净了。他从来没说出来。他以为她不知道。但她怎么会不知道?
“去把惠民堂的方师叫来。”
张伟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脚步快得差点撞上门框,咣当一声响把门扇撞得来回晃。张伟从来不会撞门——他是内廷侍卫出身,走路轻得像踩棉花。但今天他撞门了。什么事都乱了。
李玉握着周娥皇的手,在榻沿坐了一夜。
蜡烛换了两根。冯玉恩悄悄进来添过一次灯油,又悄悄退出去。他见惯了宫里的生离死别,本该麻木了——可方才他路过榻前,正瞥见周娥皇的手无意识地在被面上动了一下,五指虚虚地抓住被角,嘴里含混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。冯玉恩听清了。是殿下,不是陛下。叫的是从前的殿下,不是现在的官家。他脊梁骨一酸,忙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
冯玉恩送了碗莲子汤进来,搁在榻边矮案上,小声说了句“陛下保重”。李玉没碰。汤放凉了,冯玉恩又收走,换了一碗热的,再放凉,再换。来回换了三趟,李玉一口没喝。
孙德胜在殿外守了一夜,腰背挺得笔直,眼皮不敢眨。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,从先帝守到今上,什么阵仗都见过了,唯独没见过官家这样——不动,不说话,不吃不喝,只握着那只手,像握着件一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。
虞清商回了科学院把热气球试飞的事推了,重新安排工匠加班,然后也赶回寝殿外头,站在廊下,没进去,也没走。她手背上的剑痕在月光下泛着白,她摩挲着那疤,一下一下。她想起虞素问有一次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,觉得天塌了。现在塌的不是她的天,是官家的。她站了一夜,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觉得应该站在这里。
周娥皇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一下。李玉猛地坐直。
“娥皇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掀开。眼睛是灰的,像蒙了层秋雾。她看见李玉,嘴唇翕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