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科学院的新成果

卯时三刻。

李玉从崇政殿出来的时候,袖子里还揣着那两封信。

一封是虞集的,边角焦黑,被捏成一团又摊平。

另一封只有六个字。

张伟跟在身后三步远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闷闷的,像踩在湿棉花上。金陵城的白幡还在风里猎猎作响,但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亮,像蒙了一层细纱。

“科学院那边,昨儿夜里递了牌子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虞姑娘说——东西成了。”

李玉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她说的‘成了’,是哪一件?”

“炮。”张伟的喉结滚了滚,“新炮。铳管里边刻了线的。”

李玉没再问。他加快步子,袍角带起一阵风,把阶下几片枯叶卷起来,又落下。西华门外,孙德胜已经备好了马,马背上还挂着露水。

“不用摆驾。”李玉翻身上马,“就咱们仨。走角门。”

孙德胜看了张伟一眼,张伟没说话,只是快步跟上。三匹马从西华门角门出去,马蹄踏碎了巷子里的静。巷口蹲着个乞丐,裹着破絮,听见蹄声抬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
科学院在城北,靠着秦淮河的一片废置仓场改建的。院墙不高,门口也没挂牌子,只有两个老兵守着,看见来人是李玉,老兵赶紧跪下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

“起来。”李玉下马,“虞姑娘在哪儿?”

“后头,试炮场。”老兵的手在哆嗦,“陛下,那东西——那东西响起来吓人得很,您——”

李玉已经进去了。

试炮场在仓场最深处,原本是粮仓之间的空地,现在被铲平了,夯土筑了一道三尺厚的矮墙,墙后头搭着个棚子。棚子里站着几个人,虞素问在最前头,束着袖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满手满脸都是炭灰。

虞清商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看见李玉进来,松了刀柄,垂下眼。

“官家。”虞素问头也没回,眼睛盯着前方那根铁管子,“来得正好。刚装完药。第三发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,嘴角还起了燎泡。

李玉站到她身边,隔着矮墙往前看。三百步外,垒着一堵旧城墙的残段——那是从城里拆了运过来的,青砖灰浆,和三丈高的润州城墙一模一样。

铁管子架在两轮炮架上。炮架是新的,轮子上裹了铁皮,轴心加了铜套,推起来不费劲。铁管子本身比上回见的短铳粗了两圈,铳口不是圆的,里头隐隐能看见几条螺旋的浅槽。

“刻了几条?”李玉问。

“四条。”虞素问抹了把脸,把炭灰抹得更花了,“右旋。转半圈。阿药说,铳管太短刻不出效果,炮管够长,刻进去之后,石弹子出去的时候自己转。”

“她自己说的?”

“她试了两百次。”虞素问的声音低下去,“铳管刻废了四十多根。上回那根没炸的,是第七十一根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他看着前方那堵城墙残段,三百步,换算成现代距离,将近五百米。在这个时代,最好的床弩有效射程不过两百步,襄阳炮投石最远三百步,但准头全看天意。

“点火吧。”李玉说。

虞素问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。棚子里站着个矮个子匠人,手里举着火把,火把在风里微微发颤。

“老鲁。”虞素问说,“你来。”

那匠人走上前,火把递向炮尾的火门——那里露出一截引线。引线嗤的一声着了,火苗顺着线咬进去,速度不快,但咬得极稳。

轰!

那声音不是炸,是裂。

像是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,从上到下把空气劈成了两半。棚子上的草簌簌往下掉,矮墙震得掉了一层灰。

炮弹出去的轨迹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
三百步外,城墙残段的正中间——那一整块青砖碎裂的声音比炮声慢了半拍才传过来。咔——哗啦。砖石塌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夯土。夯土上嵌着枚石弹子,已经碎成几瓣,但嵌进去的深度,足有三寸。

矮墙后头,没人说话。

虞素问脸上没有笑,她咬着下唇,手指在炮管上轻轻摸了一下,烫得缩回来。她没吭声,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,指尖已经红了。

“射程多远?”李玉问。

“三百步是瞄得准的。”虞素问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再远,弹道会偏。但这炮——官家,它打出去的东西,不是靠砸的。”

“是靠钻的。”

虞清商在身后,把刀柄握紧又松开。她不懂炮,但她懂杀人。刚才那堵墙碎掉的瞬间,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如果这东西对着城门轰,润州的城门撑不过十炮。

第二个念头是——妹妹熬了多少个通宵,才把这几条该死的线刻进去。

“膛线的刻法。”李玉忽然说,“能扩产么?”

虞素问回过身,看着棚子另一边。那边地上堆着几十根铁管,有的膛口整齐,有的刻废了,内壁被刀拉出的毛刺像倒生的獠牙。

“难。”她说了实话,“手工拉的,拉一根要四个时辰。拉废一根,料就废了。但教出了三个徒弟,一个月的产量——”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,手指头上的燎泡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“够装十二门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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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二门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。

“不够?”虞素问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点急,“我知道不够。可是刀不趁手,铁料——铁料还不稳定,太硬拉不动,太软拉了也会炸。阿药说可以用骨炭渗碳,但现在骨炭不够,我们在试——”

“十二门够了。”

李玉的声音很平。

虞素问愣了一下。

“十二门,全部装船。”李玉转过身,看着矮墙后那堵塌了半边的城墙残段,“朕不要它们蹲在城墙上。朕要它们上船。十二条战船,左右舷各六门。从采石矶到润州,从润州到淮河口——朕要长江变火海。”

虞清商倒吸了一口气。

炮上船。这想法太大了,大到超出所有人的脑子。南唐的水师打了几十年水战,靠的是拍杆、弩机、火箭、接舷搏杀。把一门三百二十斤的铁家伙架在甲板上,开炮的时候船会不会翻?后坐力怎么卸?甲板能撑几炮?

但李玉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不像在谈论一个“能不能”的问题。

他是在谈论一个“什么时候”的问题。

“炮架得改。”虞素问蹲下去,在地上捡了根树枝,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,“船上不比平地,后坐力会把炮往后推。我做过推演——官家你上次说的‘斜面卸力’,可以把炮架底座改成滑轨。开炮的时候炮身后退,滑轨卸掉冲击,再复位装弹。”

李玉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。

树枝在地上画出炮架侧面图,轮子换成了滑槽,底座加了缓冲的硬木楔子。虞素问画得很快,嘴里念念有词,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着李玉。

“但是得试。船上的甲板厚度够不够,潮水对炮击的影响,还有——”

“后天。”李玉说,“后天朕要看到第一门炮上船。”

虞素问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她腿蹲麻了,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虞清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
“行。”虞素问说,“后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