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假消息的妙用

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透。

金陵城东的御道上已经有人了。先是倒夜香的木桶车,轮子在石板上硌得咯噔咯噔响。接着赶早市的菜贩子挑着担子从巷子里钻出来,扁担两头挂着沾露水的青菜。一个卖菱角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打盹,身上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绺一绺地散。

菜贩子们不知道,此刻崇政殿里的灯已经亮了一个时辰。

李玉站在舆图前,手指沿着淮河一线慢慢划过。炭盆里的火已经添了三次,殿外天色还是墨黑的。裴执安站在阴影里,像一截被遗忘的柱子。

“阎仲文的绝笔,你信几分?”李玉忽然开口。

裴执安沉默了三次呼吸的时间。“七分。”

“哪三分不信?”

“他说粮仓是他炸的。炸得干净。”裴执安的语调没有起伏,“但濠州运进北境的生铁,三年十几万斤。一个通判做不到。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
李玉的手指停在濠州的位置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舆图纸张在烛火下泛着淡黄,淮河画成一道曲折的墨线,江北是密密麻麻的宋军标注,江南稀稀拉拉几个红点——南唐的兵力部署。

“所以朕让萧望津去。他去,不是为了查阎仲文。阎仲文已经死了。”李玉转过身,“他去,是把阎仲文背后那张网,给朕端回来。”

裴执安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官家还有后话。

“濠州的网,赵匡胤的粮道,金陵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——”李玉回到御案前,拿起茶盏晃了晃,凉透的茶汤在盏底荡出一圈涟漪,“这三件事,要在同一刻办。”
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是禁军都统,盔甲上的铁片在跑动中发出细碎的碰撞。

“官家,卯时已到。御驾是否启程?”

李玉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他从御案边拿起一把裹了鲨鱼皮鞘的横刀,挂到腰上,动作不急不缓。

“走吧。不必清道。”

禁军没清道。这是昨儿崇政殿里传出来的话。卯时御驾启程,从崇政殿到西华门,不必清道。守街的兵丁退到巷口,只拦车马不拦人。菜贩子起初不信,探头探脑地往御道上瞄,瞄了两眼,发现真没有铁甲兵拿长枪撵人,胆子就大了。

一个卖梨的后生甚至把担子搁在御道边上的拴马石旁边,扯开嗓子喊起来。

就在这时候,西华门里涌出一队骑卒。

马蹄声不密,也就四五十骑。当先那匹青骢马上坐着的人没戴冕旒,只束了支白玉簪,身上是件靛青色的窄袖袍,腰里挂的不是天子剑,是那把裹了鲨鱼皮鞘的横刀。马走得不算快,马蹄铁磕在石板上,溅起一朵一朵细碎的火星。

卖梨的后生愣住了。他看见马上那人的脸——是官家。不是朝会上冕旒遮面的官家,是能看清眉眼、甚至能看见左眼角那道细微旧疤的官家。

那后生下意识把手里的梨往高处举了举,想看清官家的脸。旁边一个老妪拽了他一把,把他拽跪下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篮子梨——梨没舍得丢。

“官家——”

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。跪下的声音像风吹麦浪,从御道两侧往远处卷过去。卖菱角的老头腿脚慢,趴下去的时候棉袄蹭掉了一块墙皮。

李玉在马上抬了抬手。

没说话。身后的禁军都统替他说了:“官家有旨,今日不必跪。诸位各忙各的。”

各忙各的。这四个字从金陵百姓耳朵里灌进去,半晌没人动弹。

李玉的目光扫过御道两侧跪伏的人群。他的视线在几个挑担的菜贩子身上停了停。担子里的青菜带着露水,码得整整齐齐。再远一点,一个老婆子跪在地上,还腾出一只手按住脚边的鸡笼,生怕里头的母鸡扑腾出来惊了圣驾。

这些人的脸,他在朝堂上没见过。他们在户部的黄册里也许只占一行:金陵东城某坊某户,丁几口,田几亩。但此刻他们跪在这里,膝盖沾着石板上的泥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化成一片。李玉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穿越时读过的史料——南唐亡国那年,金陵城破,百姓被迁往汴梁,沿途死者十之三四。那些人的脸,和此刻跪在御道两侧的脸,慢慢重叠在一起。

他夹了一下马肚。青骢马往前走了几步,马蹄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。菜贩子大着胆子站起来,扁担还搁在地上,先探头看了眼李玉的背影——青骢马已经过了西华门,马尾甩了一下,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
御道边上那根拴马石上,不知谁搁了一个梨。梨是青皮梨,还带着晨露。

张伟从街角转出来的时候差点踩着那个梨。他弯腰捡起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,边啃边往城门走。走到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御道方向。

刚才那一幕他都看在眼里。李玉出西华门时,他就站在街角对面的茶棚底下,手边搁着一碗豆浆,没喝。卖梨的后生高举着梨想看清官家的脸,老婆子跪下去还按着鸡笼,菜贩子站起来发现扁担绳散了,蹲下去重新捆——这些细节他都看见了。

小主,

张伟见过的皇帝不多,但读过的史书不少。哪个皇帝出巡不在前三天清道?哪个皇帝能让百姓跪在御道两边还抬头看?李玉偏偏反着来。这不是心软,这是算盘。一个不必清道的官家,在金陵百姓嘴里传上三个月,就会变成一个“轻徭薄赋、与民同乐”的传说。传说比圣旨跑得快,比刀兵更锋利。

张伟咬了口梨,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官家这一手,比阅兵管用。”

然后他扔掉梨核,拍了拍手,翻身上马。马蹄在石板缝里溅起一点泥水,往城东军营的方向去了。

张伟到军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营门口的哨兵在打哈欠,看见他,赶紧把嘴闭上。张伟没理哨兵,径直走到校场边上的兵器库。库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。

“老周,东西点好了没有?”

被叫做老周的军械官从一堆木箱后头探出头,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裹的长条东西。他小心把布掀开一角——是把新铳管,铁青色的管身上拉出两道细细的膛线,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。

“一百二十把,都在这了。”老周把布盖回去,“按官家的意思,每把只配了三十发定装火药。多了没有。”

“够了。”张伟接过布包,掂了掂分量,“人都齐了?”

“齐了。挑了三天,全是会骑马会耍刀能背得动八十斤走三十里的。就是年纪轻,最大的二十六,最小的十九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张将军,您真要带这帮崽子去绕宋军后头?”

张伟把布包夹在腋下,看了老周一眼。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不该问的别问。

老周把嘴闭了。

校场上,四百人已经列好了队。没有铁甲,身上是统一的深灰色夹袄,外罩一层薄皮甲。每人马鞍边挂一把横刀,背上一张硬弓,箭囊里三十支箭。另外每三人配一把新铳,火药包挂在腰后。马是挑过的,不是西域高头大马,是本地矮脚马,耐力好,耐得住江淮冬天的湿冷。

张伟跨上马的时候,四百人齐齐翻身上马,动作整齐划一,没一个人出声。

他从怀里摸出李玉昨天给他的那封信。信皮上写着行军路线,墨迹是李玉亲笔,每个字都棱角分明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他昨晚已经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,每一条路线都印在脑子里:出西门,走江北小道,避开驿道,沿含山西麓绕到宋军大营背后。全程一百四十里,李玉在信上标注了三个备用的水源点、两处适合埋伏的林地,还有一句缀在末尾的话——

“粮烧完就好,不必恋战。朕要的是赵匡胤的粮,不是你那四百条命。”

张伟把信折好塞回怀里,深吸了口气。

“出发。”

没有战前训话。马蹄翻起的泥土溅在校场边的兵器架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这支队伍从金陵西门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守城的兵丁看着他们,没拦,也没问。有个老兵在城门口抽着旱烟,眯着眼看这四百骑一匹接一匹从门洞里穿过去,马蹄声在砖洞里闷闷地回响。等最后一骑的背影隐没在官道尽头的杨树林里,老兵才自言自语了一句:

“崽子们,活着回来。”

与此同时,濠州。

濠州这个名字在南唐舆图上只占指甲盖大的一块,但它是淮河防线上一枚钉子。三年前阎仲文任濠州通判之后,这枚钉子就开始悄悄地往宋军那边弯。李玉收到阎仲文绝笔信的时候,钉子已经弯得差不多了。但萧望津不知道的是,濠州此刻还有一桩事正在发生,而这桩事,会让他此行变得远比想象中更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