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新的风暴

寿州城的城门在身后合上时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李玉没回头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面前这条灰扑扑的街道——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槽,槽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,映出城头那面褪了色的旗帜。街道两旁站着些百姓,衣衫褴褛,脸上挂着一种见惯了兵马往来的麻木。有人认出了孙德胜手里的令旗,跪下磕头,有人还在发愣,被身边人拽了一把才跟着跪下去。

“起来。”李玉说,“带朕去见刘仁瞻。”

没人应声。跪在地上的百姓互相看看,一个老汉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
孙德胜翻身下马,一把扶起那老汉:“老丈,官家问你话——刘将军现在何处?”

“在……在府衙后堂。”老汉声音发颤,“将军已经三天没下床了。”

李玉夹了一下马肚,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。他没等身后的人跟上,径自往府衙方向去。萧望津和石敢当骑马跟在后面,火铳兵在街道两侧散开,枪管斜指地面,眼睛盯着两边巷口。

石敢当催马凑到萧望津身边,低声说:“这城里的兵,看着不多了。”

萧望津扫了一眼城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卒,嗯了一声。那些老卒甲胄松垮,刀搁在膝盖上,刀刃上锈迹斑斑。城门口站岗的两个兵更离谱——一个靠着城门洞打盹,一个看见圣驾才猛地站直,手里的长矛差点戳到同伴腰眼。

寿州府衙在城中心,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,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掉了三颗。门前站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腰间系银带,正是阎仲文。他身后站着个年轻的军校,二十四五岁模样,甲胄穿得一丝不苟,眼神却有些闪躲。

阎仲文跪下行礼,姿态恭谨得挑不出毛病:“臣濠州通判阎仲文,参见陛下。”

李玉没下马,低头看着他。

就是这个人在濠州三年,扩建驿道,私运生铁。就是这个人物,昨天还在寿州城里和刘仁瞻的儿子密谈,准备把淮河以南最后一颗钉子拔掉。

“起来。”李玉说,“朕来寿州,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
阎仲文起身,脸色不变:“回陛下,臣奉旨巡查沿淮驿道,途经寿州,顺道探望刘老将军。老将军病重,臣留下来照应了两日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李玉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孙德胜,“刘仁瞻在哪?”

阎仲文身后的年轻军校上前一步:“末将刘嗣远,家父在后堂。陛下请随末将来。”

刘嗣远。李玉看了他一眼——刘仁瞻的儿子,阎仲文策反的目标。这年轻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,但李玉注意到他握刀的手,指节发白。

穿过府衙大堂,后院有棵老槐树,树荫底下站着几个亲兵。看见李玉,那几个亲兵齐刷刷跪下,其中一个老卒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官家,将军他……”

门没关。李玉走进去,屋里光线昏暗,药味浓得呛人。床上躺着个人,被子盖到胸口,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撑着皮。脸是灰色的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听见脚步声,他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

那双眼睛是浑浊的,但看见李玉的一瞬间,里头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,随即暗下去。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星火苗,跳了跳,又归于沉寂。

“陛……下。”刘仁瞻的声音像从干涸的井底传出来,沙哑,破碎,每吐一个字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。

李玉在床边坐下,没说话。

他见过刘仁瞻。那是刚穿越来不久,御书房里挂着一幅南唐舆图,周砚舟指着淮河一线说:“陛下,淮河以南,寿州第一紧要。守寿州者,刘仁瞻也。”那时候刘仁瞻还没病,四十七岁,正是一个将领最老辣的年纪。

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,不过是一具被疾病掏空的躯壳。

“陛下。”刘仁瞻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些,却更沙哑了,“臣……臣不能起身接驾,罪该万死。”

“不必。你躺着。”李玉看着他,“朕来看看你。”

刘仁瞻没接话。他眼珠子慢慢转动,从李玉脸上移到门口。李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,看见刘嗣远站在门外,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头,像是不敢进来。阎仲文站在更远处,神色平静地看着院里的槐树。

刘仁瞻收回目光,盯着李玉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多了一层李玉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,像是悔恨又像是托付的东西。

“嗣远。”刘仁瞻喊了一声。

刘嗣远走进来,在床前跪下,低着头。

刘仁瞻没看他,看着李玉:“陛下……臣有罪。”

“你守寿州十二年,有什么罪。”

“臣教子无方。”刘仁瞻眼皮抖了抖,浑浊的眼珠里涌上一点水光,“这小畜生,昨日……昨日和阎仲文密谈。阎仲文许他濠州团练使,许他三千兵马,让他……让他带人出城,迎接曹彬过淮河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刘嗣远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阎仲文站在院子里,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——孙德胜的火铳兵已经把院门堵住了,黑洞洞的枪管对着他的胸口。

李玉没看身后。他仍然看着刘仁瞻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臣虽然病得下不了床,但这寿州城里的事,臣还看得见。”刘仁瞻说,“嗣远昨日带阎仲文来过,说阎通判巡驿道,路过探望。臣当时就看出来了——阎仲文看嗣远的眼神不对。那是一种……一种猎户看猎犬的眼神。”

“所以臣等他们走后,把嗣远叫回来,问了他。”刘仁瞻转过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“这小畜生,被几句好话哄得昏了头。他以为阎仲文是来帮寿州的,以为赵宋那边真的肯给他官做,给他兵马。蠢货。”

最后两个字,声音不重,却像一把锤子砸在石板上。

刘嗣远跪在地上,肩膀发抖,一声不吭。

李玉站起来,走到刘嗣远面前。

“你和你爹说了实话,朕不杀你。”李玉说,“但朕要你亲口说一遍——阎仲文是怎么跟你说的。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
刘嗣远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好一阵,才说出声。

“他……他说宋军不会打寿州。说赵官家的目标是庐州,往南打。他说只要我带兵出城,去淮河北岸迎接曹彬将军,曹将军就会上表朝廷,保举我当濠州团练使。他还说……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我爹病成这样,寿州早晚守不住。与其城破人亡,不如……不如保全满城百姓。”

李玉笑了。不是愤怒的笑,而是一种看透了所有把戏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。他转过身,走到屋门口,看着院里被孙德胜的火铳兵堵住的阎仲文。

“阎通判,进来。”

阎仲文走进来,脚步还是稳的,脸上还是那种恭谨的神色。但跪下去的时候,李玉注意到他膝盖弯得比刚才慢了一拍——那是额头冒汗、背后湿透之后,身体不自觉的僵硬。

“刚才刘嗣远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

阎仲文没回答。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,顺着鬓角流进领口。

“三年前,你在濠州任通判,扩建驿道,说是为了方便商旅。”李玉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扩建的那几条驿道,正好从秦家岗通往寿州。秦家岗的生铁,这三年少了一百二十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