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风暴前的宁静

卯时三刻,崇政殿的钟声还没响。

李玉已经在御案后坐了半个时辰。案上的茶换了三盏,一盏都没喝。张伟站在殿门口,盔甲上的露水还没干,手里捏着刚从天牢送来的供状。

“何崇全招了。”

张伟把供状递上来。李玉接过去,翻了两页。

何崇供出的不止军械库铜牌的事。他还供出了一条李玉之前没查到的线——礼部主客司郎中马奎,利用接待高丽使节之便,将南唐沿江炮台分布图藏在贡品箱里,通过朴载沅的手转交宋国。

李玉把供状搁下。

“朴载沅呢。”

“昨晚鸿胪寺的人盯了一夜,没动。今早天没亮,朴载沅的副使独自出了会同馆,往城西去了。燕无痕的人跟着。”

“城西。”李玉用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,“润州方向。”

“臣也这么想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韩文渊供出的润州那条线,接头的不止丁沛一个。朴载沅的副使如果往润州去,很可能是给宋军送消息——韩文渊被抓的消息。”

李玉站起来。

“卯时到了。”

崇政殿外,百官已在殿前广场列队。天还没全亮,宫墙上点的灯笼尚未熄灭,灯光把人影拉得老长,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像一排参差不齐的木桩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韩文渊被抓的消息,昨夜就已经传遍了金陵官场。此刻站在殿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今天这个朝会,不是来议事的。

是来听结果的。

钟声终于响了。

百官鱼贯入殿。李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,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他扫了一眼——周砚舟站在文官队列前排,面色如常,但袖口攥得发白。萧望津站在稍后的位置,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。钱端站在户部队列末尾,低着头,像一截被霜打过的茄子。

李玉在龙椅上坐下。

“韩文渊通敌叛国,昨夜已伏诛。”

殿内静了一瞬。然后是一片窸窣的衣料摩擦声——有人跪下,有人后退半步,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僚。

李玉没给他们消化时间。

“韩文渊的同党,共七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,念一个名字,停顿一下。“户部度支主事钱端。工部虞衡司郎中何崇。礼部主客司郎中马奎。刑部比部司员外郎郑之卿。大理寺司直宋万福。润州水师右营副将丁沛。赵氏绸缎庄掌柜赵三。”

每念一个名字,殿下就有一排人变色。

念到第六个名字时,钱端已经跪不住了。

“陛、陛下——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臣、臣……”

“你是想说,韩文渊拿你儿子要挟你。”李玉看着他。

钱端猛地抬头。

“所以朕没让羽林卫去你家里拿人。”李玉的声音不高,“朕给你留了体面。但你的官,做到头了。”

钱端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最后整个人软在地上,被殿前亲卫架了出去。

李玉把名单折起来。

“这七个人,今日起全部革职抄家。韩文渊的家产充公,府邸查封。查抄的财物,一部充国库,一部拨给江南求是学堂。剩下用于采石矶阵亡将士的抚恤。”

周砚舟出列。

“陛下,韩文渊伏诛,其同党也已落网。但朝中与韩文渊有往来者,不止这七人。是否……”

“分清楚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往来和同党,是两个概念。韩文渊在朝中三十年,跟他一起喝过酒、吃过饭、谈过诗词的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如果跟韩文渊说过话就算同党,那这殿上还能站几个?”

周砚舟愣了一下,收回了后半句话。

李玉站起来,从御案后走出来,走到丹陛边上。

“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韩文渊一案,只诛首恶,不搞株连。跟韩文渊有过人情往来的,以前不知道的,往后知道了——自己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,朕可以不追究。但如果有人以为韩文渊倒了,宋国这条线断了,就没人能查到他头上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裴执安。”

裴执安从殿门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叠卷宗。

“这是韩文渊府上搜出来的书信。不止七个人的。”李玉拍了拍那叠卷宗,“朕还没看。但朕可以给有些人留一点时间。散朝之后,自己来找朕,朕可以当成没拿到这封信。如果不来——三天后,朕让裴执安念给你们听。”

那叠卷宗落在御案上的声响不大。

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没有人再说话。

李玉走回龙椅,坐下。

“韩文渊的事,到此为止。现在说三件事。”

他竖起右手食指。

“第一件。采石矶一战,打出了南唐的军威。但也打出了南唐的短板。军械不够,粮草不够,后备兵员不够。这三样,朕必须在清明之前补齐。”

他竖起中指。

“第二件。新政不能停。韩文渊之所以能作恶三十年,不单是韩文渊一个人的问题。是制度有漏洞。是朝中有人故意留着旧制度的漏洞,方便自己往里面钻。这些漏洞,朕打算一个一个补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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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竖起无名指。

“第三件。宋国集结大军,不日将至。朕现在可以向百官挑明——赵匡胤去年秋后就开始备战,如今濠州已经有宋国三支主力,赵普督师,赵匡胤御驾亲征。这场仗,不是会不会打的问题。”

李从晦死得早。李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,嘴上没停。

“是打多大规模的问题。”

散朝的时候,天已经全亮了。

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崇政殿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李玉把话挑明了,反而让人踏实。最怕的不是坏消息,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萧望津留下来,等人都散尽了,才走到御案前。

“陛下,有三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采石矶阵亡将士名单已经核实完毕。战死一千三百六十二人,伤两千四百余人。重伤致残者约莫四百。按陛下吩咐,抚恤金按户发放,阵亡将士家属免三年赋税。”

“第二,新兵招募已有眉目。金陵、润州、江州三地同时征兵,报名人数超出预期。采石矶大捷的消息传出去后,不少年轻人主动投军。预计月底能凑齐五千人。”

李玉点头。

“第三件呢。”

萧望津顿了一下。

“第三件不是什么好事。今早润州来报——吴国境内三处粮仓昨日同时失火,过火面积过半,烧掉粮食四万余石。虞集派兵抓了十几个纵火嫌疑人,审了一夜,供词对不上,有的说是宋国奸细,有的说是自焚骗保。”

“燕无痕烧的。”李玉平静地说。

萧望津眼皮跳了一下,没接话。

“吴国的粮仓不烧,虞集就会一直囤着粮食观望。他不敢得罪宋国,又不敢得罪我。烧了他的粮,他没了退路,只能来找我借。借了粮——”李玉伸出右手,在空中虚虚一握,“就好谈条件了。”

“陛下让他开润州水道?”

“不止。”李玉说,“朕要让吴国的水军替南唐守侧翼。韩文渊供出来的润州那条线,丁沛虽然抓了,但润州右营还有多少人被韩文渊渗透了,朕心里没底。吴军入驻润州,名义上是协防,实际上是替朕看着那些不干净的兵。”

萧望津沉默了几息。

“这事能不能成,关键不在虞集。在他手下那个大将——虞集自己不是带兵的人,真正调得动吴国水军的,是他麾下那名统帅。”李玉从案上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,“你替朕拟一封私函。措辞软一些。烧粮仓的事,一个字都不要提。”萧望津接了纸,正要转身,又停住,“还有一事。江南求是学堂昨日开课,周砚舟亲自授课。他讲《大学》,底下学生提问——‘格物致知’的‘格’,到底是穷究物理,还是端正心术。”

萧望津停了一下,“周砚舟说,穷究物理就是端正心术。因为天地之理的背后,是造物之心。”

李玉愣了一下,嘴角勾起来,“他倒是学会圆了。这位卫道者一旦学会变通,比十个激进派都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