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滩的寅时,黑得像窑底。
刘仁瞻跟李玉身后三步远,手里攥着半截松明火把,那点火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烂泥地。江风贴着地皮削过来,火苗一缩一缩的,把刘仁瞻那张老脸映得明一阵暗一阵。
“官家,吴军那边真会动手?”
李玉没停步。
“徐得功的刀磨了一整夜,不会白磨。”
“可虞集那人——”
“虞集是虞集,徐得功是徐得功。”李玉弯腰绕过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垒,声音不高,在江风里却咬得极清晰,“虞集在江都算账,徐得功在前线闻血腥味。能一样吗?”
刘仁瞻不吭声了。
碎石滩尽头,三十几个黑影蹲在浅水里,正往木排上绑油布裹着的火药桶。水花溅起来,砸在那些人脸上,没人擦。他们手底下动作极快,却一点声没有,像是江边一簇簇长出来的礁石。
张伟从黑影里钻出来,靴子踩在烂泥里“噗叽”一声。
“官家,都备齐了。十七个火药桶,六条木排,引线用桐油浸过三遍。”
“曹璨那边呢?”
“柳树林里的营火还亮着,没异常。斥候摸到林边,听见里头有磨刀声——宋军也在准备。估摸着,天快亮要动手。”
李玉蹲下身,把手指插进江边的湿泥里。泥巴冰凉,带着水腥味和腐草沤烂的甜腻气。他把泥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风向?”
张伟一愣。
“西北风,三级。”身后一个老卒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老骨头在江边蹲了四十年,闻得出来。天亮前,风会转。”
李玉站起来,把泥甩掉。
“听见没?天亮前风会转。风从我们这边往柳树林吹,正好把硝烟全灌进曹璨营里。”他转向刘仁瞻,“传令下去,火起之后,不要急着冲锋。等火烧过一阵,宋军被烟呛得睁不开眼的时候,再动。把弩机架到柳树林东边那道坎上——曹璨要往江边退,必须经过那坎。六十步距离,弩箭能钉穿两层皮甲。”
刘仁瞻应了,转身跑开。
李玉望着江北方向。对岸宋军大营的灯火比昨夜密了些,像是北岸又增了兵。那些火光在江面上拖成一条条碎金,随浪一涌一涌,晃得人眼晕。
“赵匡胤也在等天亮。”李玉说。
张伟咽了口唾沫。
“官家,咱们兵力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采石矶能战之兵不足两千,曹璨有八千。一比四。但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蹲在黑暗里的士卒。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睛,在火光边缘亮着,像狼。
“八千宋军,昨晚在柳树林蹲了一夜。蚊子咬,露水泡,铁甲生锈。曹璨催他们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列阵,早饭来不及吃,靴子里灌着烂泥。士气正往下掉。”李玉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而朕的两千人,刚打过硬仗,身上有血,眼里有火。他们知道打不赢就会死——不是死在江水里,就是死在宋军刀下。”
“怕死的人,比不怕死的人,更能打。”
张伟不说话了。
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号角。低沉,短促,从北岸渡口方向滚过来,贴着水面传得格外远。那是宋军的集结号——曹彬在北岸要动了。
李玉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几粒寒星,转眼又被黑云吞没。风果然开始转了,从原先的西北风,慢慢往北偏,柳树林方向的树梢开始往南摆。
“传令——点火把。三支,成品字形,插碎石滩最高那块礁石上。”
“现在就点?”张伟的声音发紧。
“就现威。”
三支火把几乎同时亮起。橘红的光撕开夜色,在碎石滩上烫出三道笔直的烟柱。江风把那烟柱往南吹,拖成三条歪歪扭扭的灰线,在黑暗里格外扎眼。
荻港方向,几乎立刻有了回应。
先是两点萤火般的微光在黑暗里闪了闪,接着是四点、八点——吴军的营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荻港沿岸画了一条断续的虚线。那虚线从荻港码头一直延伸到柳树林西侧二里处,足有三四里长。
“徐得功动了。”张伟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柳树林里的宋军营火忽然乱了一下。有人在喊,隔得太远听不清喊什么,但声调是慌的。紧接着,宋军营寨外围的火把开始剧烈晃动——那是在调兵。
“曹璨发现了。”李玉说,“但他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未落,荻港方向猛地炸开一声炮响。那炮声闷沉沉的,像是地底滚过一串闷雷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——吴军的战鼓擂起来了,鼓点又急又密,混在江风里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喊杀声从西边涌过来,起初模糊,后来一句句清清楚楚,是吴语的腔调——“杀”“杀”“杀”——一万条嗓子同时吼出来,声浪叠在一起,撞在柳树林的树冠上,惊起一片宿鸟。
宋军营寨里终于响起铜锣声。那是紧急列阵的号令。
李玉拔出腰间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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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锋出鞘的声音很轻,“嗤”的一下,像是撕开一匹绸子。他把剑尖指向柳树林方向,没说话,就那么指着。
碎石滩上的南唐士卒开始动了。
一百八十名弓手从碎石堆后跑出来,猫着腰,沿滩头散开,每人背后插着两只箭壶。箭壶里的箭尾羽在风里微微发颤,像一排排竖起的鱼鳍。弓弦被拉开的声音吱吱嘎嘎响成一片,混在江涛里,听着像某种巨大活物在磨牙。
八十名刀盾手在弓手前方列成两排,盾牌插进烂泥里,刀出鞘,搁在盾牌边沿上。没人说话,喘气声都压得极低。
弩机被推到东边那道土坎上。那弩机有一人多长,弩臂用三层柘木胶合,弓弦是牛筋绞的,上弦时要两壮汉用脚蹬着弩臂才能拉开。弩箭足有小臂粗,箭头上倒钩闪着寒光。
操弩的老卒姓周,五十多岁,左眼瞎了,右眼眯成一条缝。他趴在弩机后头,一只手搭在悬刀上,一只手竖起来,用拇指比着风向。
“偏左半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副手拿木槌敲了敲弩机底座,弩口往右偏了一线。
老周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柳树林里的火光炸开了。
不是吴军点的——是曹璨自己点的。宋军把营寨外围的栅栏浇上油,一把火点了,火墙腾起来,映得树林里一片惨白。这是拼死一搏的信号。被围的野兽,临死前会把巢穴点着,以求在火光掩护下突围。
“曹璨要往江边冲。”刘仁瞻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李玉身边,声音发紧,“他想抢占江滩,接应北岸援军渡江。”
“北岸援军到不了。”李玉说,“石敢当的船正卡在获港水道里,曹彬的船一离岸,石敢当就会撞上去。朕告诉过你——赵匡胤在拖,朕也在拖。他拖曹彬,朕拖石敢当。最后拖不住的,是曹璨。”
柳树林西侧的火墙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。不是吴军冲进去,是宋军冲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