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鸦滩的江面,比采石矶窄了将近一半。
张伟蹲在芦苇丛里,能看见对岸宋军哨塔上晃动的火把。火把的光映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,像撒了一地的铜钱。他身后三百人伏在泥滩上,嘴里都咬着树枝,没人出声。
夜风从下游灌上来,带着水腥味和初冬的寒意。有人轻轻打了个哆嗦,牙关磕在树枝上,发出细微的咯噔声。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,声音就停了。
张伟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百张脸藏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。有个年轻兵卒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怕——是冷。江边的泥滩到了夜间能冻得人骨头疼,这些人在泥水里趴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渡船是虞素问备下的,十二条渔船改的,船底抹了桐油,桨叶包着破布。撑船的老艄公是本地人,胡子花白,耳朵在二十年前被辽人的箭射穿过一个孔。他蹲在船尾,伸出三根手指,往上游指了指。
“水溜子急,”老艄公声音压得极低,“一盏茶的工夫只能过两条船。将军先走。”
张伟摇头。
“让他们先过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些黑影。老艄公愣了一下。他在这条江上撑了四十年船,渡过的官军不计其数,从没听过哪个将军说“让他们先走”。他又看了张伟一眼,没再问,撑着第一条船滑进江面。
船头切开江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筷子搅汤。张伟蹲在芦苇丛里数着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每条船载二十五人,十二个来回。
江风把对岸宋军营地飘来的柴烟味送过来。宋军的灶火还没熄,成千上万人埋锅造饭后的余烬,把对岸的空气烘得有些扭曲。张伟能隐约看见营地深处巡逻队火把移动的轨迹,像一串萤火虫在夜色里爬行。
第三船出发时,北岸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张伟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在距离哨塔约莫百步的地方停了。一个宋军骑兵跳下马,对哨塔上的兵卒喊了句什么,隔着江面听不清。片刻后,哨塔上有人回了一句,骑兵重新上马,往东边营地深处去了。
张伟慢慢松开刀柄。手心全是汗。
“换岗的。”旁边一个老卒压低声音说,“亥时的换岗。宋军规矩,亥时换哨,子时查营。咱们得在子时前摸到粮营。”
张伟点头。他想起出发前李玉在江神庙里摊开的那张舆图。李玉的手指沿着宋军营地外围画了一圈,停在西北角。“这里是马家渡屯粮点。赵京娘的消息,十万石。宋军的粮草分三处存放,马家渡最大。”李玉抬起头看他,“烧了这一处,二十万人就没米下锅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宋军外围有三道防线。第一道是江边的哨塔,隔百步一座,亥时换岗有半盏茶的空隙。第二道是营地外围的铁丝网,西北角靠山根那段巡逻最稀。第三道是粮营本身的栅栏门,四个哨兵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虞素问画了图。”
张伟当时接过那张桑皮纸地图,看了一眼,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:“陛下,末将要是不回来了呢?”
李玉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从手上摘下一枚翡翠扳指,放在桌上。“沈万斛的扳指,值三千两。你回来了,这扳指还他。你回不来——”李玉把扳指往前推了推,“朕替你赔。”
张伟把扳指推回去。“末将自己赔。”
回忆被船桨划水的声音打断。第四船无声地滑出去。
等到第十二条船靠岸时,东边的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江面照得银白。张伟是最后一船过的江。他跳上北岸的泥滩时,脚底踩到一块碎石,硌得脚板生疼。三百人已经按照事先演练的阵型,散开在宋军营地外围的荒草丛里。
北岸的地形比南岸开阔得多。从江边往北,是一片连绵的缓坡,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蒿子和矮灌木。再往北三里,就是宋军大营的外围壕沟。马家渡的屯粮点在大营西北角,单独圈了一片营地,四周围着木栅栏,栅栏外挖了防火壕。虞素问画的地图很细——那是根据赵京娘提供的情报一笔一笔描出来的,连防火壕的宽度和木栅栏的高度都标了数字。
张伟又把地图掏出来看了一遍。月光照在桑皮纸上,虞素问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,每个数字都写得一笔不苟。他把地图塞回怀里,对身旁的副手做了个手势。
副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络腮胡汉子,姓潘,原是石敢当麾下的水鬼。能在水里憋一炷香的狠角色,据说在洞庭湖里徒手抓过鱼。他点点头,带着三十个人先摸出去。他们的任务是剪开外围的铁丝网。
潘副手走之前回头看了张伟一眼。那张被络腮胡遮了大半的脸上忽然咧开一个笑。
“将军,回来请你喝酒。”
张伟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已经猫着腰蹿出去了,像一条水蛇钻进荒草丛里,眨眼就没影了。
等人走远,张伟叫来第二个小队的头领。
“你们换上宋军的衣甲,走正门。口令是‘定淮’和‘安澜’。碰上盘查的,就说你们是曹彬麾下的运粮队,渡江时船翻了,从下游摸回来的。记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口音别露馅。”
小主,
小头领是寿春人,说话带淮西口音,倒是与宋军中的淮南兵相近。他领命后,带着五十人整了整衣甲,列成两队,从大路上往营门方向走。
张伟看着那五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想起李玉说的另一句话。
“宋军的营盘是赵匡胤亲自规划的。大营套小营,营营相通。粮营在最深处,四周有独立防御。”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,“进去了容易,出来难。”
当时张伟没吭声。现在他蹲在荒草丛里,看着远处宋军营地连绵不绝的灯火,才真正明白李玉那句话的意思。那是一座城。一座住着二十万人的城。他要带着三百人摸进这座城的腹地,放一把火,然后活着出来。
江风忽然转了向。从北岸吹来的风里夹着人声——是潘副手的方向。张伟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尖碰到刀柄缠绳的纹路,那是磨得起了毛的旧缠绳,上面浸过汗和血。
片刻后,潘副手的人回来了。动作很轻,像一群贴着地面爬行的壁虎。
“通了。”潘副手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铁丝网剪开三处,都在粮营西北角。防火壕那段填了干草,人踩上去不会响。”
张伟点头。他回头看了眼身后——二百多张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有个老兵在默默数念珠,嘴唇翕动不出声。还有个年轻兵卒用袖子擦刀,擦了又擦,其实刀早就磨得雪亮了。
没人说话。没人发抖。
张伟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江风的腥味和荒草干燥的气息。
“走。”
从铁丝网钻进宋军大营的那一刻,张伟感觉自己像一条钻进巨兽腹腔的虫子。营地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帐篷连着帐篷,篝火堆挨着篝火堆,一眼望不到头。宋军的营寨修得讲究——每座帐篷之间留着丈余宽的通道,地上铺着碎石,踩上去沙沙响。
潘副手带路,绕过两处哨卡,穿过一片马厩。马厩里拴着的战马比南唐的马高出一个头,鬃毛在夜风里飘,像黑色的旗帜。有几匹闻到生人气味,打了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旁边马夫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张伟脚步没停,后队的人一个个贴着马厩的木栅栏蹭过去。有个兵卒不小心踢翻了料槽,木槽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马蹄上。战马嘶了一声。所有人同时伏低身子。马夫又翻了个身,没醒。等了约莫三十次呼吸的工夫,张伟才重新站起来,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。
粮营在西北角,四周的木栅栏上挂着灯笼。灯笼的油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,上面的“曹”字一明一暗。栅栏门两侧站着四个哨兵,没披甲,长枪斜靠在肩上。其中一个蹲在地上啃烧饼,另外三个在低声聊什么。张伟听不懂他们的口音,只能依稀分辨出“濠州”和“粮饷”几个词。
有个哨兵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嘴里喷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开。他说了句什么,另外两个笑了起来,笑声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
潘副手从侧面绕过去了。
他手里的细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四个哨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下。潘副手的手法干脆利落——细绳从背后绕过脖子,膝盖顶上后腰,一勒一拧,人就软了。被啃了一半的烧饼滚在泥地上,沾了灰。张伟跨过烧饼,推开栅栏门。
粮营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瞬。
粮食比他想象的更多。不是堆在地上,而是用麻袋装满,码成一座一座小山,每座都盖着油布。油布下面露出的麻袋鼓鼓囊囊,撑得袋口的麻绳绷得笔直,像一排排蹲伏的巨兽。粮垛之间的过道很窄,只能容两人并行。空气里弥漫着新谷的清香,混着麻袋的植物纤维味和防虫的艾草味。那种味道很奇特——是秋天田野的味道,是丰收的味道。现在这些味道要被烧成灰了。
一个老卒忽然低声骂了句。
“他娘的,这是囤了多少。”
没人回答。这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也许是敬畏,也许是不舍。三百人里有不少是农家出身,知道一粒粮食从播种到入仓要经过多少道手。现在这些东西要在他们手里变成灰烬。
张伟从腰间解下皮囊,拔出塞子。皮囊里是虞素问调制的猛火油——桐油加了硝石粉和硫磺末,流动性比普通油高得多,遇火就着,水浇不灭。他倾斜皮囊,深褐色的油液淌出来。油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顺着麻袋的纹理渗下去,浸湿了最外层的粮垛。浸了油的麻袋颜色变深,从浅褐变成深褐,最后变成黑色。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气味,把艾草味和谷香都盖住了。
潘副手带着人往粮营深处摸。他们分成十组,每组负责一个区域,按虞素问画的分布图,把猛火油浇在承重柱、通风口和粮垛的交汇处。这些位置是虞素问根据火焰蔓延的原理特意标注的——她说这东西跟水流一样,顺着风走,得先堵死退路再点火。她说这话时眼睛发亮,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火焰蔓延的轨迹,那神情就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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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把第一只皮囊倒空时,手指不小心沾了些猛火油。油液冰凉黏腻,像蛇的皮肤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,摸出第二只。手刚摸到皮囊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。
“谁在那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