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暗渡陈仓

采石矶水寨的灯火在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,一盏一盏熄了。

李玉从船坞走回临时设在江神庙里的行营时,寅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。江风从水面灌进来,裹着水腥味和朽木的霉味,把他袍角吹得翻卷起来,露出里面被露水浸湿的靴筒。张伟端着灯跟在他身后,油灯的火苗被风扯得一偏一偏的,在泥墙上投下两道摇摇晃晃的影子。神像前的供桌上摊着那张画满红圈的沿江舆图,四个角用砚台、令箭、茶碗和一块压舱石镇着。压舱石是下午从老楼船上拆下来的,青灰色,生了半截青苔,搁在舆图上散发出一股江水泡透了的腥咸气。

“陛下,歇一会儿吧。”张伟把灯搁在供桌边上,顺手把茶碗往李玉那边推了推,“天快亮了。”

李玉没应声。他站在舆图前,伸手揉了揉眉心。这一夜他合眼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脑子里全是舆图上那些红圈和蓝线——采石矶、当涂、芜湖、凤阳渡、濠州——五个红圈连成一条弧线,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,两端绷得死紧。他的手指从采石矶往下游慢慢划,划过当涂,划过江宁,在芜湖那个墨笔圈出来的渡口上停住了。这个圈是韩熙载五天前画上去的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——旧津,水深一丈二,可泊五百料船。字迹工整,横平竖直,是韩熙载一贯的文官笔法。但李玉此刻盯着这行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芜湖。”李玉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像在嚼一枚橄榄。

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,打了个哈欠:“芜湖在采石矶上游六十里。宋军若要从那儿过江,得先逆水走六十里,费时费力,不如直接在采石矶硬碰。末将以为……”

“是吗。”李玉的手指在芜湖那个圈上敲了两下,打断了他。指尖叩在舆图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像啄木鸟啄树干。他抬起眼,看向张伟,“如果你是赵匡胤,你会在正面摆二十万人,然后老老实实只在正面打吗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他的困意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,后背窜起一阵凉意。二十万人堆在采石矶对岸,营帐连着营帐,灶火挨着灶火,声势大得隔着几里宽的江面都能听见刀兵碰撞的声响。这么大的阵仗,换了谁都会把全部注意力钉在这里。可赵匡胤不是“谁”。赵匡胤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那一个,是扫平荆湖、灭掉后蜀的那一个,是这辈子打了上百场仗、从没输过一场的主力会战的那一个。

江风忽然大了些,把庙门吹得吱嘎一声。供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矮下去一截,舆图上那些红圈黑线全隐进了暗处。张伟看见那团红蓝交错的线在火光熄灭的瞬间像一张蛛网,而他和他身后整条长江防线,就是被钉在网正中的飞蛾。李玉伸手把灯拨亮,火光重新蹿起来的时候,张伟看见他眉心的那两道竖纹比昨天更深了,像刀刻出来的。

“朕昨晚想了一夜。”李玉背对着张伟,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脑子里过了三遍才放出来的,“赵匡胤在采石矶征集船只,大张旗鼓,恨不得让朕的斥候全看见。但在上游芜湖一带,也有动静——孙老汉昨天报上来的清册里写着,芜湖沿岸三个船坞的旧船,上个月被人收走了。买主不是南唐人,也不是官府的批文。”

张伟的脊背挺直了:“陛下怀疑……宋军在芜湖另有动作?”

李玉转过身。

“不是怀疑。”

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纸,展开搁在舆图上。那是一份密报,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桑皮纸,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一看就是仓促写就的。纸边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迹,不知道是送信人手指破了还是路上溅到的什么。张伟认得出,这是沿江暗哨专用的规格——每个字只有绿豆大,一行顶格写,不留边款。这样的密报他在鹰嘴岩伏击战时收到过一张,那张纸后来被他叠成指甲盖大小,塞在护心镜后面,至今没扔掉。

“今晨寅时到的。”李玉指着密报上最后一行字,“上游芜湖段,昨夜子时后出现大量不明船只,无灯无旗,吃水极深,似载人马。数目不下两百。”

张伟的脸色变了。

两百艘船。吃水深。载人马。这意味着至少五千人以上的兵力已经在芜湖对岸集结完毕,趁着夜色摸到了南唐的眼皮子底下。而整个南唐在那一带的驻军,只有芜湖县城里的三百厢兵——那是平时负责收税、守城门、抓小偷的杂役,盔甲都不齐——加上沿江巡防的两个哨,拢共不到五百人。这五百人撞上五千宋军正规军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
“陛下,臣这就调——”张伟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
“已经调了。”李玉打断他,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膳吃什么,“寅时一刻,朕让传令兵持虎符去了当涂营。当涂驻有五千步卒,骁骑营的八百骑也在那儿休整。朕命他们即刻拔营,赶往芜湖,务必在天亮前到达。”

张伟愣住了。

小主,

寅时一刻。那时候李玉还站在船坞栈桥上看老船工补渔网,江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,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袖口上一根脱出来的丝线。那老船工叫周驼子,六十多岁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,手里的梭子穿过网眼时又快又准,比年轻后生还利索。李玉看了他一刻钟,还跟他聊了几句闲话,问船板朽到什么程度算必须换,问了渔网浸桐油防蛀的法子。张伟当时就站在三步之外,以为这位官家不过又是睡不着觉到处走走。他什么时候下的令?张伟竟然完全不知道。
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喉结滚了滚,声音有点干涩,“当涂到芜湖四十里,步卒急行军最快也得两个时辰。眼下天还没亮,他们应该还在路上。”

“所以朕要你亲自去。”李玉看着张伟,目光沉静,那沉静里没有犹豫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算定了的笃定,“带朕的近卫营,一人双马,从岸上抄近道。三十里,一个时辰能到。到了之后不要等当涂营,直接渡江,找到宋军的登岸点。不管他们已经过了多少人,全部压回去。船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息。庙外的风声灌进来,把供桌上茶碗里残存的半盏凉茶吹起一圈细纹。

“全部烧掉。”

张伟抱拳:“领命!”

转身时衣甲刮起一阵风,把供桌上的油灯又扑矮了一截。李玉站在那团摇晃的光里,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他没看张伟的背影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,手指在采石矶和芜湖之间,慢慢划了一条横线。

像在棋盘上,落下一枚迟到了很久的棋子。

马蹄声在庙门外响起,由近及远,很快被江风吞没。八匹马同时起步的蹄声碎而急,像一阵雹子砸在石板上,转眼就消散在岸边的泥路尽头。李玉听得出,张伟带的是最好那八匹河西马,膘肥体壮,蹄铁是虞素问亲手打的熟铁蹄铁,比寻常蹄铁轻三成,耐磨却不减。这批马他养了三个月,一顿没亏过,等的就是今天。

李玉独自站在舆图前,把那份桑皮纸密报又看了一遍。寅时到,他其实寅时才收到。但芜湖沿岸旧船被收走的消息,孙老汉五天前就在清册里写了——只是那一行字夹在二十八条船坞琐事中间,字迹潦草,跟“漕船底板朽烂需更换”、“横梁榫头松动待修”、“周驼子昨日报称七号坞顶棚漏雨需翻瓦”这些鸡毛蒜皮混在一起,谁都没留意。

谁都没留意,但赵匡胤留意了。

李玉忽然想笑。这感觉太熟悉了。在前世玩策略游戏的时候,对手在正面摆重兵跟你对峙,地图边缘忽然冒出一支偏师抄了你后路——这种套路他见过太多次。他还记得大一那年跟室友联机打《文明》,室友就是这么赢他的:主力在正面堆了三十个骑兵师,背后却偷偷运了两船步兵绕到他经济最发达的后方城市,等他发现的时候,三座城已经丢了两座。现在棋盘换成了长江,棋子换成了血肉之躯,输了的代价不是读档重来,是掉脑袋。

他把密报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墨迹比正面更淡,像是写到最后笔头没墨了,硬挤出来的。

——又及:对岸宋营炊烟今晨减少三成,灶口尚温,疑有调兵。

李玉的拇指在这行小字上摩挲了两下。减少三成炊烟。这意味着至少两万到三万人不在北岸大营里了。正面二十万人抽走两三万,表面上看不出来——营帐还在,旗帜还在,灶火还在烧——但炊烟不会骗人,煮饭的灶口温度不会骗人。那个在密报背面挤出一行小字的暗哨,多半是个懂行的人。也许是哪个退下来的火头军,也许是哪个做过账房的眼睛。李玉在心里记了一笔:战后,把这个暗哨调入裴执安的亲卫系统,专门培训情报分析。

他把密报重新卷好,塞回袖中。袖子里还搁着沈万斛那只翡翠扳指,温润的触感蹭过手背。他下意识把扳指掏出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扳指在灯光下透出一汪浓绿,像把秦淮河深夜的水色凝成了一块。沈万斛今天早上送来的,连同那份海贸专营权契约和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借据。那只手在递上这三样东西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抖,但脸上的笑容圆滑得像抹了油。

“陛下,这笔买卖小的磕头求您收下。”沈万斛当时跪在船坞栈桥上,额头磕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,“小的啥都不要,只要陛下一个方便——往后金陵的船出海,能不能让小的占个先手。”

李玉把翡翠扳指重新收好,转身推开庙门。

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腥味和东边天际那一丝极淡的灰白。天快亮了。船坞里的斧凿声又响起来,周驼子他们已经拆完了一艘旧漕船的甲板,正在拆第二艘的龙骨。那声音闷钝有力,一下一下,砸在人的胸腔里。木屑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陈年桐油的涩味,落在李玉肩头。

他走下台阶,踩到第三级时忽然停了。

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。青灰色劲装,背上插着三支加急令箭,头盔歪在一边,脸上全是汗和泥,左侧颧骨上有道血痕,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。她喘得说不上话,嘴唇干裂,跪在地上的膝盖在微微打颤。李玉认出她——虞清商。

小主,

“陛下。”虞清商抬起头,声音沙哑,像是跑了一夜没喝水,嗓子被夜风刮破了,“芜湖……芜湖急报。”

李玉的心往下一沉。虞清商是萧望津派去巡查沿江防务的。她身上插着三支加急令箭,这意味着事情比密报上写的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