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侧山壁,进去了转不开身。”
曹彬眯着眼看了片刻。雾气太浓,看不清太远。但他记得舆图上葫芦谷的地形——两山夹一沟,最窄的地方只容三四骑并行,两侧山壁不算太高,却陡得很,攀爬不易。
“探路的回来了没有?”
“回来了。谷里没人,两边的山包上也没动静。唐军的溃兵已经穿过去了,脚印还在往南。”
曹彬的拇指按在刀柄上,按了片刻。
“赵官家说过,李煜此人,就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身边副将勉强听清,“他要是败得这么干脆,反倒不正常。”
副将愣住:“指挥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不管他有没有伏兵,咱们都只能往前打。”曹彬把刀抽出来半截,刀锋在雾气里泛着青光,“官家御驾在北岸看着,二十万双眼睛盯着。咱们两万人打头阵,就是啃骨头也得啃。传令下去,前军加快速度,追上去,把葫芦谷的出口堵住。中军跟进,后军营压阵,随时准备接应。”
副将抱拳,转身跑开。
号角声又起,这次的调子变了,急促又尖锐,一长两短。宋军先头营的队形开始收拢,盾兵举盾护住两翼,刀斧手居中,弩手跟在后面,成三排楔形,踩着满地的脚印,往南压过去。
雾开始散了。
东边的天光终于爬过地平线,把淮水染成铅灰色。水面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,碎成一片一片,芦苇丛里的露水亮晶晶的,像是撒了碎银子。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淤泥的气息。
葫芦谷的入口,藏在一片杂树林后面。
两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交叉着,横在谷口上方。树枝上缠着枯藤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谷口很窄,仅容两骑并行的宽度,路面上铺着碎石,碎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。
宋军先头部队追到这里时,有人发现了不对。
“脚印——”一个什长蹲在地上,用手指戳了戳路面上湿漉漉的泥土,“这里的脚印,比刚才浅了。唐军踩出来的印子到这里忽然变少了,好像人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谷口两侧的山壁上,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子。
那是铜哨,声音又高又细,像是刀子划过铁板。哨声还没落下,山壁上哗啦啦站起一排人。他们披着灰褐色的布单,伏在石头上时和山体融为一体,此刻掀开布单,露出底下玄色的铁甲。铁甲胸口,用朱漆画着朱雀纹。
张伟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面三角令旗。令旗是红色的,旗面上绣着黑色“李”字,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“投石——”他拉长声调,嗓音粗粝得像是砂石磨过。
山壁上的伏兵齐声应和。
第一波扔下来的不是石头,是干草捆。草捆用麻绳扎得紧紧的,浇了松油,点燃了再往下丢。几十捆燃着的干草从山壁上滚下来,落在谷口的路面上,草捆摔散,火星四溅,烧成一片火海。火舌舔着枯草和灌木,呼啦啦往谷口外蔓延,浓烟夹着松油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宋军先头部队的队形被冲乱了。
前排的盾兵举盾挡火,但干草捆扔得太多,火势蔓延极快,脚下全是火星子。有人踩到烧着的草捆上,靴底被烫得冒烟,惨叫着跳开。有人被浓烟迷了眼,手里的刀掉了,弯腰去捡,后背又挨了一捆燃着的草,皮甲被点燃,整个人成了火人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后队想往后撤,退路却已经被火海封死了。
曹彬在谷口外看到浓烟冲天时,脸色变了。
“撤!快撤!”他拔出刀,声嘶力竭地喊,“往回冲,往浮桥冲!”
来不及了。
葫芦谷入口的火墙只是第一道封锁线。真正致命的,不是火。
山壁上第二波攻击开始——滚木礌石。脸盆粗的松木,两头削尖,从山壁上滚下来,轰隆隆像打雷。木头碾过碎石地,碾过火海,碾过活人。被撞中的人飞出去,砸在石壁上,骨碎的声音被尖叫声盖住,血溅在石头缝里,又马上被浓烟熏黑。
滚木之后是礌石。西瓜大的石头,百十斤重的青石块,兜头盖脸地砸。一石头下去,盾牌碎成几片,人跟着就倒了。
张伟站在山壁上,左手举着火把,右手按着佩刀。
他看见谷口内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宋军活下来的人挤在狭窄的谷地里,盾兵举盾挡石头,但盾牌撑不了几下就被砸穿;弩手想搭箭往上射,仰角太大,箭矢射上来的劲道被山风削弱,歪歪扭扭插在石缝里,根本够不着人。曹彬的令旗在混乱中被人踩在地上,马蹄踏过,旗杆断成两截。
“放震天雷。”张伟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身后山坡上,五六个士兵蹲在一道土坎后面。土坎挖成凹字形,遮住火光。一名什长手里举着点引线用的长香,另有人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捧出一枚震天雷。
那东西只有香瓜大小,陶壳捏成,壳上刻着浅浅的交叉线槽,便于爆炸时碎裂。一根浸过桐油的麻线从顶端塞进去,用蜡封口,露在外面的部分长约两寸。捧雷的士兵手很稳,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——虞清商在战前交代过无数次,这东西怕潮,怕磕,更怕火星子蹦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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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香凑近引线。
“嘶——”
引线燃着的声音很轻,像蚕在啃桑叶。火星子顺着麻线往里钻,冒出淡蓝的烟。什长数着数,数到三时,他把震天雷朝山下扔去。
那东西在空中翻了几个滚,落地时正好砸在一面盾牌上。
宋军士兵低头去看。
一道白光,接着是一声巨响。声音不大,偏闷,像风箱忽然炸了。陶壳碎成拇指大的残片,朝四面八方飞散。举盾的士兵整条手臂被炸得皮开肉绽,盾牌碎成两半,旁边两个人被冲击波掀翻,耳孔里往外淌血,趴在地上抽搐。
这只是第一枚。
第二枚、第三枚、第四枚……从山壁两侧同时往下扔。轰隆声响成一片,谷地里浓烟掺着火药味,炸起的碎石、碎陶片、木头渣子混在一起,打在盾牌上当啷响。马匹被巨响惊得人立而起,把马背上的人掀翻在地,然后撒蹄狂奔,也分不清方向,撞翻了三五个士兵,马蹄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血印子。
曹彬的左肩被一块陶片削中,铁甲挡住,没伤到肉。他咬牙拔出刀,一边喊着“稳住”,一边往谷口方向冲。
冲到火墙前面,他看清了——火墙已经没法穿越了。烧断的枯树架横在路上,木头噼里啪啦烧得正旺,火焰蹿起一人多高。火墙后面,山壁上,南唐的弩手严阵以待,箭镞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暗红。
有人想爬上山壁突围。
三五个亲兵护着一名校尉,贴着石壁往上攀。石壁陡峭,苔藓湿滑,手指刚抠进石缝,就滑脱了。好容易爬上丈余高,山壁上忽然探出一排钩镰枪。枪尖磨得雪亮,钩子反卷,往下一捞,勾住皮甲领口,往上一提,再往外一甩。人从高处的崖壁上飞出,惨叫着摔进火堆里,溅起一蓬火星。
曹彬退回谷中临时堆起的矮墙后时,看见了他这辈子最绝望的景象。
两万人的先头部队,被堵死在长不到三里、宽只有十余丈的山谷里。两侧山壁上不停地扔下滚木礌石和震天雷;谷口被火墙封死,后背又遭到一支从侧谷杀出来的南唐重骑截断。那支骑兵穿着玄色重甲,手持钩镰枪和斩马刀,从葫芦谷另一侧的隐蔽出口绕后,骑队冲进谷地时马蹄声踏在一起,压过了爆炸声。
张伟亲自带的重骑,只两百人,但全是石敢当从水师里挑出来的老兵,个个能在船上爬桅杆如履平地,骑术并不生疏。他们的马匹是三月前从楚州秘密买进的北方货,膘厚力足,披了皮甲,冲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“杀穿他们。”
张伟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,但身后的骑兵不需要听见。他们只看令旗。红旗往下一挥,两百骑呈楔形冲入敌阵,斩马刀挥出,切进宋军混乱的队形里。
刀光。惨叫。血肉横飞。
战斗从卯时打到申时,整整五个时辰。
谷地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下去。硝烟掺在傍晚的暮色里,把天穹染成铁锈色。葫芦谷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些叠在一起,有些半个身子还压在滚木底下,手臂从木头缝隙里探出来,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。断掉的旗杆插在乱石堆里,旗面烧得只剩焦黑的半边,上面绣的“宋”字辨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