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战争前夜
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
澄心堂的院子里,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光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啄食那些还没落尽的桂花,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叫。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,有种说不出的宁静。可这宁静底下,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。

李玉站在书案前,一夜没睡。

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——淮河以南的地形图,山川、河流、城池,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的标记。红色的圈是他预设的防线,黑色的箭头是宋军可能南下的路线。这些箭头像一把把尖刀,从北向南,直插南唐腹地。烛火跳了跳,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那些箭头仿佛活了过来,正一寸寸往南推进。

李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寿州到庐州,从庐州到和州,每一条路线都在他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。他想起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过的那些战役,那些因为指挥失误而惨败的例子,心里更加谨慎。这个时代没有卫星,没有电报,所有的情报都靠快马传递,误差动辄就是半天。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

宋军十五万,南唐能调动的兵力不过八万。加上吴国可能出动的两万援军,也不过十万对十五万。兵力差距摆在那里,硬拼肯定不行。李玉的目光落在淮河南岸的几个关键位置——那里河道弯曲,河滩开阔,适合大规模登陆。如果他是赵元胤,一定会选择在那里渡河。那个老谋深算的皇帝,打了半辈子仗,眼光毒辣得很。

“陛下。”

韩熙载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带着一丝沙哑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脚步声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李玉抬起头:“进来。”

韩熙载推门进来,衣袍上沾着露水,面色有些发白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走到书案前,躬身行礼:“陛下,北境急报。”

李玉接过文书,展开看了一眼。

宋军前锋已经抵达淮河北岸,正在征集民夫和船只。预计三到五天内,就会发起渡河作战。文书上还附了一份细作的情报,说宋军这次调集了上千艘船只,显然是想一次性投入大量兵力,打一场闪电战。

李玉把文书放下,沉默了几息。

三到五天。

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
“石敢当那边怎么样了?”李玉问。

“水师已经全部就位。”韩熙载说,“石将军昨夜派人来报,所有战船已经完成补给,随时可以出战。另外,虞姑娘那边连夜赶制了二十架改良弩炮,已经送到前线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

二十架弩炮,加上之前的一百多架,应该能形成一定的火力密度。虽然跟宋军的兵力相比,这点火力还不够看,但至少能让他们吃点苦头。虞素问那丫头,熬了几个通宵,眼睛都熬红了,硬是把弩炮的射程又提了一截。这种拼劲,让李玉既欣慰又有些心疼。

“陛下,”韩熙载犹豫了一下,“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场仗,陛下真的要亲自去前线吗?”

李玉抬起头,看着韩熙载。

韩熙载的目光里带着担忧:“陛下是一国之君,若是亲临前线,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朕出了事,南唐就完了。”李玉接过他的话,“朕知道。”

韩熙载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朕必须去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朕不去,前线将士就会觉得,皇帝躲在后方,让他们去送死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去了,他们就知道,皇帝跟他们在一起。这一仗,不是让他们去送死,是朕跟他们一起打。士气这东西,有时候比兵力还重要。”

韩熙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
他知道,李玉说得对。

但他也知道,李玉这一去,风险有多大。前线刀枪无眼,万一有个闪失,南唐就真的完了。这个年轻的皇帝,自从那场大病之后,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做事果决,心思缜密,可也让人更加担心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韩熙载躬身,“臣这就去准备车驾。”

“不用准备车驾。”李玉说,“朕骑马去。”

韩熙载愣了一下:“陛下……”

“骑马快。”李玉说,“车驾太慢,等到了前线,仗都打完了。再说了,朕穿这身戎装,骑马过去,将士们看了,士气也能提一提。”

韩熙载沉默了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:“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
韩熙载退出去后,李玉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。

淮河南岸,几个关键位置已经被他圈了出来。如果宋军从那里渡河,南唐联军必须在他们立足未稳的时候发动反击,把他们赶回河里去。否则,一旦宋军站稳脚跟,兵力优势就会显现出来,到时候就难打了。李玉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
这场仗,必须速战速决。

不能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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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换上一身轻便的戎装,走出澄心堂时,天已经亮透了。

院子里,张伟已经牵着一匹马在等着。那匹马是李玉特意让人从御马监挑的,毛色乌黑发亮,四蹄粗壮有力,一看就是好马。马鞍上挂着一柄横刀,刀鞘上镶着铜钉,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
“陛下,”张伟躬身,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
马蹄踏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李玉策马出了宫门,沿着御道往城外走。

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,百姓们看到皇帝骑马经过,纷纷跪下行礼。李玉没有停留,只是微微颔首,然后继续策马前行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敬畏的、担忧的——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背上。他知道,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。

出了城门,李玉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。

城墙上,守军已经全部就位,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城楼上,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“唐”字。城墙下的护城河波光粼粼,倒映着城墙的影子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李玉收回目光,策马往北而去。

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
从金陵到淮河南岸,快马加鞭,需要两天一夜。

李玉在路上几乎没有停歇,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,吃了几口干粮。张伟和几个护卫跟在后面,也都是一脸疲惫,但谁都没说话。路边的田野里,农夫们正在收割晚稻,看到这一队人马疾驰而过,都停下手中的活计,愣愣地看着。

第二天傍晚,李玉终于抵达了前线大营。

大营设在淮河南岸的一片高地上,四周挖了壕沟,竖了栅栏,戒备森严。营帐连绵不绝,一眼望不到头。营地里,士兵们正在搬运箭矢、火药和粮食,忙得热火朝天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泥土味和铁锈味,混在一起,有种说不出的粗粝感。

李玉策马进入营地时,石敢当正站在营帐前,跟几个将领商量着什么。看到李玉,石敢当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上来。他脸上的伤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热切。

“陛下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朕来看看。”李玉翻身下马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情况怎么样?”

石敢当的脸色有些凝重:“宋军已经在北岸集结完毕,预计明天一早就会渡河。末将派人去侦察过,北岸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,少说也有十几万人。他们的粮草辎重堆得像小山一样,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打一场大的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:“弩炮都布置好了吗?”

“都布置好了。”石敢当说,“沿河岸布置了三个火力点,每个点有四十架弩炮,配了足够的火药弹和石弹。另外,虞姑娘送来的那二十架改良弩炮,威力比原来的大了不少,射程也远了。末将试射了一发,那东西打出去,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打断。”

“好。”李玉说,“带朕去看看。”

石敢当点了点头,带着李玉往河边走。

河边,一排排弩炮整齐排列着,炮口对准了河对岸。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,有的在调整角度,有的在装填弹药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油脂的气味,有些刺鼻。几个工匠蹲在一架弩炮旁边,用锤子敲敲打打,似乎在修理什么零件。

李玉走到一架弩炮前,伸手摸了摸炮管。

炮管是铁铸的,表面有些粗糙,但很结实。改良后的弩炮比原来的大了不少,炮管也更厚实,能承受更大的火药推力。炮管上还刻着编号和日期,是虞素问亲手刻的,字迹工整,透着一股专注劲儿。

“这玩意儿,能打多远?”李玉问。

“八百步。”石敢当说,“比原来的远了差不多两百步。末将让人试过,八百步外,一炮能打穿三寸厚的木板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

八百步,足够在宋军渡河的时候,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了。

“陛下,”石敢当犹豫了一下,“末将有个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些弩炮,真的能挡住宋军吗?”

李玉转过身,看着石敢当。

石敢当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:“末将打了大半辈子仗,见过不少兵器。但这些玩意儿……末将心里没底。打仗靠的是人,是勇气,是纪律。这些东西,说到底只是死物。”

“朕也没底。”李玉说,“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不试试,永远不会有底。打仗确实靠人,可人手里的家伙什,有时候能决定胜负。石将军,你打了这么多年仗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石敢当沉默了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淮河北岸就传来了号角声。

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,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紧接着,战鼓声响起,咚咚咚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。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,像是被这鼓声震醒的巨兽。

小主,

李玉站在高地上,手里握着一柄望远镜,望着河对岸。

望远镜里,宋军的营帐已经全部打开,士兵们正在列队。黑压压的一片,密密麻麻,像蚂蚁一样,从营帐里涌出来,往河边汇集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战马嘶鸣,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,整个北岸就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
李玉放下望远镜,深吸了一口气。

来了。

“传令下去,”李玉说,“准备迎战。”

“是!”

号令传下去,河岸边的弩炮手们立刻开始装填弹药。火药弹被塞进炮管,石弹被堆在炮架旁边,士兵们手里拿着火把,等待着开火的命令。每个人的脸上都紧绷着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淮河的水哗哗地流着,河面上,宋军的船只已经开始渡河了。

第一批渡河的宋军大约有两千人,乘着几十艘小船,从对岸往这边划。船上站满了士兵,手里举着盾牌,遮挡着可能射来的箭矢。船桨划破水面,激起白色的水花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船与船之间保持着距离,显然是训练有素。

李玉看着那些船,没有说话。

他在等。

等宋军进入射程。

河面上,宋军的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李玉甚至能看到船上士兵的脸了——那些脸被晨光照着,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麻木。有个年轻的士兵站在船头,嘴唇哆嗦着,像是在念什么经文。

“陛下,”石敢当站在李玉身边,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开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