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文人雅会

金陵的秋天,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澄心堂的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带着一股甜腻的香。李玉站在廊下,看着内侍们搬着一箱箱书册和笔墨纸砚往御苑方向去,脚步匆匆,额头冒汗。

“陛下,这是今日雅会的名册。”冯玉恩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“金陵文会·与会诸君”几个字,字迹工整,是翰林院那帮人的手笔。

李玉接过来,翻开。

名册很长,密密麻麻列了一百多个名字。排在最前面的,是南唐本朝的几位文坛宿老——韩熙载、徐铉、张洎,都是词赋大家,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镇场子。后面跟着的,是金陵本地的一批中青年文人,其中就有苏枕溪的名字。再往后翻,才是李玉真正在意的那些人——吴国来的文人。

名单上,吴国那边来了二十三个人。

领头的叫虞世南,是吴王虞集的远房堂弟,在吴国文坛颇有声望,据说诗词写得极好,只是性格孤傲,不怎么跟人来往。剩下的人里,有翰林院的编修,有地方上的名士,还有几个是虞集生前亲自提拔过的清流官员。

李玉合上名册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王珪啊王珪,你忙着跟宋国眉来眼去,却忘了这些文人,才是吴国真正的根基。

“陛下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冯玉恩轻声提醒。

李玉点了点头,整了整衣冠,迈步往御苑走去。

御苑里,早已布置妥当。

亭台楼阁之间,摆了一排排长案,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精致的茶点。正中是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,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,案上放着一卷空白的长绢,是用来题诗的。台子两侧,各立着一排屏风,屏风上画着山水花鸟,都是翰林院画师的手笔,工笔细描,栩栩如生。

李玉到的时候,御苑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

南唐这边的文人,大多穿着宽大的儒衫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谈笑风生。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正围着一幅画争论什么,声音不小,偶尔蹦出几句“气韵不足”“笔力太弱”之类的评语。韩熙载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眯着眼睛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打盹。

吴国那边的文人,则显得拘谨许多。

他们坐在靠西边的位置,衣着朴素,神色谨慎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目光却不住地往李玉这边瞟。领头的那位虞世南,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留着一缕长须,端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握着一把折扇,扇面是素白的,没有题字,也没有作画。

李玉扫了一眼,心里有了数。

他走到高台上,站定。

“诸位。”李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苑,“今日请诸位来,不为别的,只为以文会友。金陵秋色正好,桂花正香,若不作几首好诗,倒是辜负了这大好时节。”

台下响起一阵笑声。

李玉也笑了笑,接着说:“朕知道,诸位当中,有不少是吴国来的。吴国与南唐,本就是唇齿相依的邻邦,文人之间更该多走动走动。今日这场雅会,不分彼此,只论诗词。写得好的,朕有赏。”

他挥了挥手。

几个内侍抬着一口箱子走上来,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新印的书册。封皮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“金陵诗集·甲辰秋”几个字,字迹清晰,墨色均匀,边缘整齐得像刀裁的一样。
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
有人忍不住站起来,凑近了看,伸手摸了摸书页,又缩回去,像是怕弄脏了似的。

“这……这是印的?”一个老翰林颤声问道,“这字怎么这么清楚?比雕版印的还清楚!”

“这是活字。”李玉淡淡地说,“朕让将作监新琢磨出来的法子,用一个个小字模拼成版面,印完了还能拆开重新排,省时省力,印出来的字也比雕版更清晰。”

台下又是一阵惊呼。

那些吴国来的文人,也纷纷凑过来看。虞世南虽然还端坐着,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往那箱书上瞟。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文士低声说了句什么,虞世南微微摇头,没有答话,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
李玉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
他拿起一卷空白的长绢,铺在案上,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
台下的声音渐渐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着李玉,等着他落笔。

李玉沉吟片刻,笔尖在绢上游走,留下几行字。

写的是:

“金陵秋色好,桂子落满庭。莫道江南远,天涯共此情。”

字迹不算多好,但胜在气势开阔,笔意流畅。尤其是最后两句,隐隐透着一股“天下文人是一家”的意思,既不会显得太刻意,又恰到好处地点了题。

台下安静了几息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
“好诗!”韩熙载第一个站起来,拍着手,“好一个‘天涯共此情’!陛下这诗,意境开阔,气度不凡,老臣佩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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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他人也跟着附和。徐铉抚着长须,连连点头:“陛下此诗,看似平淡,实则深意内藏。‘天涯共此情’一句,既言文人之交,又言两国之谊,妙极,妙极!”

李玉放下笔,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诗写得不算多好,放在这些真正的文人面前,顶多算个中上水准。但他要的不是诗好,而是态度——他要让吴国的文人看到,南唐的皇帝,是个尊重文人、懂得风雅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雅会继续进行。

接下来,是自由作诗的环节。内侍们把笔墨纸砚分发给每个人,又搬来了几坛好酒。气氛渐渐热络起来,南唐和吴国的文人开始互相敬酒、切磋诗词,偶尔有人大声朗读自己的新作,引来一阵叫好声。

李玉没有留在台上,而是走下台来,混在人群中,跟这个聊两句,跟那个喝一杯。

他先走到苏枕溪身边。这位年轻的文官正握笔凝思,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半句诗,后面的字像是卡在笔尖出不来。李玉探头看了一眼,笑道:“苏卿这是被什么难住了?”

苏枕溪吓了一跳,连忙起身行礼:“陛下……臣,臣正在斟酌用词。”

“斟酌什么词?”李玉问。

“臣想写一句咏桂花的。”苏枕溪指着纸上那半句,“‘金粟满枝头’,下一句臣想用‘香随秋风远’,但总觉得‘远’字太直白,少了些余韵。”

李玉想了想,说:“不如改成‘香随秋风散入千家万户中’?虽然长了点,但意境更开阔,也更贴近百姓生活。”

苏枕溪愣了一下,反复咀嚼了几遍,眼睛渐渐亮起来:“陛下此句……虽不合格律,但胜在鲜活。臣受教了!”

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走开了。

他走到虞世南面前的时候,虞世南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酒,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发呆。

“虞先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?”李玉笑着问。

虞世南抬起头,看了李玉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,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。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陛下见谅,在下不善言辞,怕扰了大家的兴致。”

“不善言辞?”李玉笑了,“虞先生这话可就太谦虚了。朕可是听说,先生在吴国文坛,素有‘虞诗仙’的美誉。今日若不作一首好诗,朕可不放先生走。”

虞世南愣了一下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陛下抬举了。在下那点微末才学,在陛下面前,不值一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