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传来脚步声,萧望津到了。
他进门时脚步很快,衣襟上沾着墨渍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看见韩熙载在,他稍稍一愣,随即躬身行礼: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李玉说,“等张伟和裴执安到了,一起说。”
萧望津在韩熙载旁边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牌,没问。
过了一会儿,张伟到了。
他进门时脸色发白,眼底布满血丝,嗓音沙哑:“陛下,臣查了铁炉镇。那个作坊确实存在,规模不小,能造弩机和长刀。臣的人混进去看了,里面至少有三十个工匠,日夜赶工。”
“产量呢?”
“每月能造弩机五十副,长刀一百把。”张伟说,“按这个产量,一年就能装备一支千人规模的军队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千人规模的军队。
这些军械,全部流向了北方。
“运输路线呢?”李玉问。
“陆路到江州码头,沿江到金陵,再漕运往北。”张伟说,“中间有漕帮的人接应,沿途关卡都被买通了。臣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漕运记录,发现至少有六批军械通过了金陵的关卡,每批大约二十到三十副弩机。”
“六批……”李玉的眼神冷下来,“那就是至少一百二十副弩机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张伟摇头,“这只是臣查到的。还有没查到的,恐怕更多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一百二十副弩机,足够装备一支精锐部队了。
这些军械到了赵匡胤手里,会用在什么地方?
李玉不用想都知道。
南唐。
“裴执安还没到?”李玉问。
“臣在。”门外传来话。
裴执安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。他脸色如常,但衣摆上沾着泥,鞋底也是湿的,显然在外面跑了一夜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李玉问。
“郑广在金陵城里,还有三个落脚点。”裴执安说,“一个是城东的茶馆,一个是西水门码头附近的民宅,还有一个是城北的货栈。茶馆和民宅都空了,只有货栈还有人守着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抓了。”裴执安说,“是个瘸腿老头,自称是郑广的远房亲戚,负责看货栈。臣审了一夜,他说郑广半个月前就离开了金陵,去了哪里不知道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半个月前。
正好是李玉开始追查千金坊的时候。
郑广跑得真快。
“那个瘸腿老头,跟净街虎有关系吗?”李玉问。
“有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说自己以前是净街虎的人,负责传递消息。净街虎解散后,他无处可去,就跟着郑广干起了走私。”
“净街虎解散的时候,有多少人?”
“他说不知道。”裴执安摇头,“净街虎的成员都是单线联系,他只认识自己的上线。上线是谁,他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代号叫‘青蛇’。”
“青蛇?”李玉皱眉。
“对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说净街虎的成员都有代号,以十二生肖命名。他的代号是‘马’,上线的代号是‘青蛇’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十二生肖。
净街虎的组织结构,比李玉想象的更严密。
“郑广的代号是什么?”李玉问。
“龙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是净街虎的副统领,代号‘青龙’。”
李玉的眼神一凝。
青龙。
净街虎的副统领。
郑广的地位,比李玉想象的高得多。
“那净街虎的统领呢?”李玉问。
“瘸腿老头说不知道。”裴执安说,“净街虎的统领只有先帝知道,代号‘白虎’。郑广可能知道,但他从没说过。”
白虎。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净街虎的统领,代号白虎。
这个人,现在还活着吗?
如果在,他在哪里?
“那个瘸腿老头,还说了什么?”李玉问。
“他说郑广离开金陵前,曾跟他提过一件事。”裴执安说,“说赵普在金陵城里,还有一颗棋子。这颗棋子的位置很高,能直接影响朝局。”
李玉的眼神一凝。
一颗棋子。
位置很高。
能直接影响朝局。
“他有没有说,这颗棋子是谁?”李玉问。
“没有。”裴执安摇头,“他说郑广只提了一句,没细说。但他猜测,这颗棋子应该是在朝中担任要职,可能是尚书级别的人物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尚书级别的人物。
赵普在南唐朝中,安插了一颗尚书级别的棋子。
这个人是谁?
李玉扫了一眼殿里的人。
韩熙载,中书侍郎,尚书级别。
萧望津,寒门领袖,刚被提拔,还没到尚书级别。
张伟,内侍省承旨,不是尚书。
裴执安,没有官职。
都不是。
那会是谁?
“瘸腿老头还说了什么?”李玉问。
“他还说,赵普在南唐的布局,不止军械走私这一条线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说赵普还在南唐安插了情报网络,负责收集朝堂动向和军事情报。这个网络的负责人,代号‘朱雀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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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。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赵普的布局,比李玉想象的更深。
军械走私,只是赵普棋局中的一部分。
情报网络,才是赵普真正的杀招。
“这个朱雀,是谁?”李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执安说,“瘸腿老头说,朱雀是赵普亲自发展的,只有赵普知道他的身份。郑广可能知道一些线索,但没告诉他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很好。”
韩熙载愣了一下:“陛下?”
“赵普以为,他在南唐布下的网,天衣无缝。”李玉说,“但他不知道,朕已经撕开了这张网的一个角。”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晨光已经亮起来,秦淮河的水面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韩相公。”李玉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要你查一件事。”李玉说,“查一查,朝中尚书级别的大臣,有谁跟汴梁有过往来。”
韩熙载愣了一下:“陛下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李玉说,“是确认。”
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: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萧望津。”李玉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要你以清查隐田的名义,去江州走一趟。”李玉说,“铁炉镇的军械作坊,必须彻底端掉。同时,查一查江州的官员,有谁跟千金坊有往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萧望津说。
“张伟。”李玉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继续盯着王德胜。”李玉说,“郑广虽然跑了,但王德胜还在。王德胜是郑广在南唐的联络人,只要王德胜还在,郑广就还会回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裴执安。”李玉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查一查那个瘸腿老头说的朱雀。”李玉说,“朕要知道,赵普在南唐的情报网络,到底有多大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四个人同时躬身行礼。
李玉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晨光越来越亮,秦淮河上的雾气渐渐散去。
“赵普以为,他能在南唐为所欲为。”李玉说,“但他忘了,这里是南唐,不是汴梁。”
李玉的嗓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“朕会让赵普知道,他布的棋局,朕会一颗一颗地,全部拔掉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韩熙载看着李玉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君主的身上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。
那种力量,不是来自权力,不是来自智慧。
而是来自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。
那种信念,让韩熙载想起了先帝。
先帝在的时候,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