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庑下的光斑晃了晃。
远处诗会的谈笑声像隔着一层厚棉布,闷闷地传过来,反而衬得这里安静得吓人。张伟额角的汗珠子汇成一小绺,滑到下颌,他不敢擦,眼巴巴盯着李玉。
李玉没说话。
他眼神定在廊庑外那片被窗格切碎的春日上,手指在袖子里,无意识地敲了敲大腿外侧。
像在敲键盘。
“几十套……”李玉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崭新的。军器监烙印。”
张伟用力点头,嗓子发干:“是……查验的人不敢声张,只悄悄报了鸿胪寺卿,鸿胪寺卿吓得腿软,立刻密报内侍省。箱子……箱子现在扣在驿馆偏院,派了咱们的人守着,没动。”
“王继恩。”李玉咀嚼这个名字。皇城司干办,赵匡胤的耳目爪牙。派这么个人来“通好”,本身就不是好兆头。
带着武器来,更是把恶意糊在了南唐脸上。
“他们文书上,除了问朕‘圣体安康’,请求‘参观文华’,还说了什么?”李玉问。
张伟回忆了一下密报上的措辞,尽量复述:“文书是常规格式,称陛下,贺春安,愿两国永敦睦谊。唯独……唯独在末尾添了一句,说‘素闻江南文采风流,冠绝宇内,今特遣使以观盛况,并备薄礼,聊表敬意’。那‘薄礼’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恐怕就是指那些弓弩。”
李玉嘴角扯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“备薄礼,聊表敬意。”他重复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带着能杀人的礼,来‘观’我们的‘文采风流’。宋国这位官家,挺会玩啊。”
张伟后背发凉。陛下这话说得太直白,直白得让人心慌。
“陛下,眼下……诗会还在进行,宋使已至城外,按礼制,鸿胪寺当立即安排迎宾馆驿,呈报陛下,择日召见。可他们带着那些东西……”张伟声音越压越低,“臣恐……恐他们并非真心来贺,而是有意寻衅,甚至……”
甚至可能借机发难,制造事端。
后面的话张伟没说,李玉也明白。
“寻衅是肯定的。”李玉收回目光,看向张伟,“但直接打起来?不至于。赵匡胤要的是江南富庶之地,不是一片焦土。他派人带着咱们的军械来,无非几个意思:一,示威,告诉我,他能弄到南唐禁军的东西;二,羞辱,让满朝文武看看,咱们的武备成了人家的‘薄礼’;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,试探。试探朕的反应,试探南唐朝廷还有没有骨头,试探这‘文采风流’底下,到底是烂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张伟听得头皮发麻。陛下这分析,刀刀见血。
“那……陛下,诗会还继续吗?宋使……见是不见?若见,如何见?那些弓弩……”张伟脑子有点乱。
李玉沉默了片刻。
远处澄心堂里,乐声又起了。这次是琴箫合奏,清越悠扬,带着江南水汽的温软。和周娥皇选的开场曲《春江花月夜》不是一路,但同样醉人。
醉生梦死。
李玉忽然想起刚才离开时,周娥皇温顺点头说“臣妾知晓”的模样。她大概还在等着自己“更衣”回去,继续那场风花雪月的诗会。
“诗会照常。”李玉说,语气决断,“不仅照常,还要办得热闹,办得漂亮。让宋使进来。”
张伟愕然:“陛下!这……他们带着兵器……”
“带着兵器,才更要让他们进来。”李玉打断他,眼神锐利起来,“关在城外,他们反而能编排出无数谣言,说咱们心虚,说咱们怕了。放进来,放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,他们那箱‘薄礼’才是真的烫手山芋。”
他走了两步,手指又习惯性敲击起来,节奏很快。
“鸿胪寺那边,你亲自去一趟。告诉鸿胪寺卿,慌什么?宋使远来是客,带着‘礼物’,虽然这礼物特别了点,但毕竟是‘礼’。按最高规格接待,迎宾馆驿安排好,一切礼仪不可废。至于那口箱子……”
李玉停住,看向张伟。
“找个由头,就说……沿途劳顿,车马需要检修养护,所有随行物品暂由我朝驿馆人员统一保管清点,以策安全。清点的时候,‘不小心’发现箱中异状,然后,‘大惊失色’,‘惶恐万分’,立刻层层上报——但只报到你这里为止。你压着,先不往朕这里报,也不往政事堂报。”
张伟有点懵:“陛下,这是为何?既然要让他们进来,为何又……”
“因为时机。”李玉解释,“现在报上来,朕若立刻发作,显得沉不住气,也打断了诗会。若不发作,又显得懦弱可欺。不如先装作不知道,让他们以为咱们还没发现,或者发现了也不敢声张。等诗会进行到一半,等该来的人都来了,等宋使王继恩以为咱们只会吟诗作对、被他捏住了把柄的时候——”
他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“再让这件事,‘恰好’被某位‘刚直不阿’的臣子,‘偶然’揭发出来。那时候,满座皆惊,宋使措手不及,朕才能占据主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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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倒吸一口凉气。
陛下这是……要把宋使架在火上烤啊!而且还要挑个最热闹的时候,当众架上去。
“那……那位‘刚直不阿’的臣子……”张伟迟疑。
“朕会安排。”李玉没多说,“你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:第一,稳住鸿胪寺,按朕说的做,接待要隆重,箱子要扣下,消息要封锁。第二,诗会这边,去告诉皇后,就说朕更衣时偶感不适,需要稍歇片刻,让她先主持着,务必让场面热闹起来。朕……一刻钟后回去。”
张伟不敢多问,躬身:“臣遵旨!”
他匆匆走了,脚步又急又轻,像只受惊的狸猫。
廊庑下又只剩下李玉和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冯玉恩。
冯玉恩从头到尾没出声,像个影子。但李玉知道,这老宦官耳朵竖得比谁都直。
“冯大伴。”李玉没回头。
“老奴在。”冯玉恩上前半步,声音又轻又稳。
“你觉得,宋使此来,真是为了‘观文华’么?”李玉问,语气随意,像闲谈。
冯玉恩沉默了一息。
“回陛下,老奴愚钝,不敢妄测上国之意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老奴伺候过三朝,也见过几次北使来访。带礼物的有,带歌姬舞女的有,带珍玩古董的也有。唯独这带着对方军中制式兵械的……头一回见。”
他这话说得圆滑,没直接下结论,但意思到了。
“是啊,头一回。”李玉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,“新鲜。冯大伴,你说,他们这礼物,是送给朕的,还是送给这满朝‘文采风流’的?”
冯玉恩头垂得更低:“陛下乃一国之主,万民所系。礼物自然是献给陛下的。”
“是吗?”李玉转身,看着冯玉恩低垂的白净面孔,“可朕怎么觉得,他们是想让朕,把这些礼物,转赠给在场的某几位爱卿呢?”
冯玉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。
这话没法接。
李玉也没指望他接。敲打一下,点到为止。这老狐狸心里门清,宋使这手,既是冲皇帝,也是冲朝廷里某些人来的。军器监的烙印不是假的,能流出几十套崭新制式弓弩,朝中若没人配合,鬼都不信。
“走吧。”李玉整了整衣袖,“‘更衣’这么久,该回去了。再歇下去,皇后该担心了。”
他迈步往澄心堂侧门走,冯玉恩无声跟上。
乐声更清晰了。
澄心堂内,气氛比李玉离开时更热烈了些。
酒过一巡,几位年轻文官已经按捺不住,起身献诗。词句绮丽,对仗工整,引经据典,博得阵阵喝彩。周娥皇坐在主位侧首,脸上带着得体温婉的微笑,偶尔点头,偶尔与身旁的永宁公主低声说两句。
但她眼角余光,总不自觉飘向侧门。
陛下离开有一阵子了。
说是更衣,可张伟刚才匆匆进来,附耳对她说了几句,只说陛下偶感不适需稍歇,让她先主持。什么不适?怎么突然就不适了?刚才还好好的。
周娥皇心里有些乱。她想起妹妹女英之前说的那些话,想起李玉那些“不合规矩”的念头,想起他偶尔看她时,眼底那抹陌生的疏离。
还有刚才离席时,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那不是不适的眼神。
那是……看到了什么麻烦事的眼神。
“皇后娘娘?”身旁永宁公主轻声唤她。
周娥皇回过神,微笑:“嗯?永宁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