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雷击木

木头外层焦黑炭化,但劈开外层,里头的木质却异常坚实,纹理在雷火灼烧下呈深褐近黑色泽,隐隐能看见细密如闪电纹路般的暗纹。

“好东西。”老师傅摸着木头啧啧称奇,“雷火淬过,比寻常硬木还沉实。就是加工费劲。”

他请示冯玉恩,调来专门处理硬木的工具,又点了两个手艺最精细的雕工。

三天后,第一批“雷击木平安牌”做好了。

一共十二块,每块掌心大小,边角打磨圆润。牌面阴刻“平安”二字,是冯玉恩从陛下习字帖里挑出的字样。刻痕里填了金粉,在深褐木底上熠熠生辉。

木牌拿在手里沉甸甸,触感温润,隐隐有股极淡的焦木和清漆混合气味。

冯玉恩仔细检查,挑出品相最好的三块,用锦盒装了,亲自送到李玉面前。

寝殿里,李玉刚听完张伟的初步禀报。

张伟眼下青黑,但精神亢奋。他捧着一摞账册副本和摘要册子,语速很快:

“陛下,臣查阅了北境三路过去三年军费拨付记录及户部度支档案。表面数目大体对得上。但细看各项开支明细,尤其是粮秣采买、军械修缮、边堡营造,颇有蹊跷。”

他翻开摘要册子,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批注。

“比如去岁秋,镇北军报请采买越冬粮秣,户部拨银十五万贯。但同期江宁、扬州等地粮价,同样数量粮秣市价应在十一万贯上下。多出的四万贯,账目记的是‘转运损耗’和‘仓廪管理’,损耗比例高得不合常理。”

“再如军械修缮。北境各军每年报修弓弩、甲胄、车驾数量,几乎年年相同,波动极小。边军日常操练巡防,损耗岂能如此整齐划一?臣斗胆推测,其中或有虚报、重复报修之嫌。”

张伟越说越激动,指尖发白。

“还有边堡营造。账目上工料、人力开支,与将作监往年类似工程记录相比,高出近三成。北境边堡多是土石结构,不比江南楼阁精雕细琢,这差价来得蹊跷。”

他抬头看向李玉,眼神混合着兴奋与惶恐。

“陛下,这些还只是初步疑点。若深入核查各军实际接收粮秣军械数目、查验边堡工程实况,恐怕还有更多不妥。”

李玉安静听着,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轻敲。

等张伟说完,他才开口:“账册副本和你的摘要,留下。你继续查,不必声张,也不必急着抓人。朕要的,是清清楚楚的底数,是铁证。”

张伟连忙躬身:“臣明白。臣定当谨慎行事,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只是……陛下,臣查阅账目时,虽有三省六部配合之旨,可枢密院和户部那边,几位经手官员态度似乎有些微妙。虽未明着阻挠,但递交文书、调阅档案时总有拖延推诿。臣担心,时日一长,恐生变数。”

李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张伟心里莫名一寒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李玉说,“你只管查你的。有人问起,就说奉旨核对旧档,以备咨议。其他的,不必多言。”

张伟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李玉那平静无波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”

他退下时,在殿门口遇上捧着锦盒进来的冯玉恩。

两人擦肩而过。张伟下意识瞥了一眼锦盒。冯玉恩则垂着眼,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而模糊的笑。

等张伟走远,冯玉恩才捧着锦盒走到御案前:“陛下,将作监制好的雷击木平安牌,奴婢挑了三块品相最佳的,请您过目。”

李玉“嗯”了一声。

冯玉恩打开锦盒,取出三块木牌小心放在御案上。

深褐近黑的木质,金粉填刻的“平安”二字,在烛火下泛着沉静奇特的光泽。

李玉拿起其中一块掂了掂。确实沉。他手指摩挲牌面光滑表面,刻痕里的金粉微微凸起,划过指尖时有细微扎实的摩擦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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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艺不错。”李玉评价。

冯玉恩连忙道:“将作监尽了心的。监里最老的师傅都说,这雷击海棠木料着实特别,坚硬无比,加工时废了好几把凿刀。”

李玉没接话,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光滑无纹,只有木质天然、被雷火灼烧后形成的如闪电般暗色纹理,蜿蜒盘绕,有种奇异美感。

他看了片刻,放下木牌。

“张承旨的差事,办得如何?”李玉忽然问。

冯玉恩心里一紧,面上谨慎答道:“奴婢方才在殿外遇见张承旨,观其神色似有收获,但也颇为疲惫。想必这三日尽心竭力了。”

“嗯。”李玉点头,目光落回木牌上,“那就赐他一块。你亲自去,就说——雷击余烬,反蕴生机,此木经天火淬炼,坚不可摧,可镇邪祟,保平安。望他秉持此心,砥砺前行。”

冯玉恩躬身应下,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。

雷击余烬,反蕴生机……天火淬炼,坚不可摧……可镇邪祟,保平安……

每句话都像有深意,每句话又像只是寻常勉励。

他不敢多想,小心收起一块木牌用锦囊装了,又问:“陛下,那另外两块……”

“先收着。”李玉摆手,“日后自有用处。”

冯玉恩不再多问,捧着锦盒退下。

殿内重新安静。

李玉独自坐在御案后,目光落在剩下两块雷击木平安牌上,看了许久。暮色四合,殿内烛火跳动,在木牌上投下摇曳光影。
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然后伸手把两块木牌收进抽屉,合上。

张伟接到那块雷击木平安牌时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
冯玉恩亲自送到他值房,当着几个同僚的面,把陛下那番话原封不动转述一遍,然后笑吟吟把锦囊递到他手里。

同僚们的眼神瞬间变了。有羡慕,有惊讶,有不解,更多的是一种复杂探究。

张伟捧着锦囊,手心冒汗。

他当然知道雷击海棠的事,也知道陛下下令制牌赏赐。可万万没想到赏赐会落到自己头上,还来得这么快。

冯玉恩一走,值房里就炸开了锅。

“张承旨,恭喜啊!”

“陛下亲赐雷击木平安牌,这可是难得的恩宠!”

七嘴八舌,问什么的都有。

张伟勉强笑着应付,后背却一阵阵发凉。

恩宠?殊荣?他只觉手里木牌烫手得很。

陛下早不赏晚不赏,偏偏在他刚禀报完账目疑点时赏,还让冯玉恩当着这么多人面送来……这哪里是赏赐,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!

那些账目里的蹊跷,牵扯北境军费、户部度支,背后不知站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。他现在就像个举着火把走在火药桶边上的人,陛下却突然往他手里塞了面锣,还敲得震天响——

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儿。

张伟心里乱成一团,面上却还得强作镇定,把同僚试探一一挡回去。好不容易熬到下值,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值房,回到住处关上门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