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跪在床边,握着那只冰凉的手,心跳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那手凉得不正常,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,骨节硌得他掌心发疼。
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医官,有人点起火把,橙红色的光透过车帘晃进来,映在李玉苍白的脸上。张伟看见他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睡梦中还在思索什么棘手的事。
医官赶到的时候,张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双膝跪地,一只手握着李玉的手腕,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,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抬起头,医官看见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不像一个打了无数胜仗的将军该有的样子,红得像熬了几个通宵的赌徒。
“让开。”医官的声音沉下来,伸手探了探李玉的颈侧动脉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他……怎么了?”张伟的声音发涩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医官没回答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在烛火上燎了燎,刺进李玉的人中穴。那针下去的位置极准,深度也掌握得恰到好处,但李玉没有任何反应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医官又取出一根针,刺进虎口。还是没反应。
第三根针下去的时候,李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轻,轻得像幻觉。但张伟看见了,医官也看见了。那一瞬间,张伟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快,送陛下回宫!”医官的手在发抖,“立刻回金陵,越快越好!”
马车掉头,朝着金陵的方向狂奔。夜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,吹得李玉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。张伟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,手指在那肩窝处停留了一瞬间——太瘦了,那具曾经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身躯,此刻轻得像一把枯柴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马蹄声急促地敲击着路面,在夜色里传出很远。路旁的田野里偶尔有农人站起身张望,但马车太快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张伟靠在车厢壁上,盯着李玉紧闭的双眼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很多事,想起李玉登基那天穿着九龙袍,端坐在龙椅上,神态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要从容。想起他在御书房里看着舆图,眼里闪着光,说要把大食打下来。想起他在敦煌城外,一身戎装,马背上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尊铁铸的雕像。想起他在大雪中站在城墙上,雪花落满他的肩头,他毫不在意,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,像在等待什么。
他从来没想过,这个人也会倒下。
医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把银针一根根拔出,又重新调整位置刺下去。李玉的呼吸在针落之间变沉了一些,但仍然没有睁开眼睛。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,小到张伟好几次以为他停止了呼吸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张伟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头的问题。
医官沉默了一会儿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:“臣不敢妄断,但依脉象看……是心力交瘁,积劳成疾。陛下这半年多,怕是日夜不休地操劳,身体撑不住了。更兼西域长途奔袭,水土不服,气血两亏……撑到今天,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张伟的喉结滚了滚,没再说话。他想起这半年多来,李玉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,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白天处理政务,晚上研究舆图,深夜还要召见裴执安商议情报。有时候他站在御书房外,透过门缝看见李玉的背影对着烛火一动不动,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。
可山也会塌的。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穿过田野和村庄,远远地,金陵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城墙上的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,像一条昏黄的长龙卧在大地上。张伟看着那些灯火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李玉醒不过来,这些灯火还能亮多久?
城门早已落锁,但守城的将领认出了禁军的旗号,慌忙打开侧门放行。马车没有停顿,直接穿过城门,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奔向皇宫。夜色中的金陵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,只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。
宫门内,灯火通明。
宦官们急匆匆地跑来跑去,医官们被紧急召入。周娥皇接到消息时,手里正在绣一件小衣裳——那针还插在布料上,她站起来的时候,衣裳掉在地上,她也顾不上捡,提着裙摆就往外跑。她跑过长廊,跑过庭院,裙摆沾上了夜露和尘土,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。
她跑到寝殿门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担架被抬进去。
李玉躺在上面,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。
周娥皇的脚步忽然定住了。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了几次,才挤出一句话:“怎么回事?”
张伟跪在门外,额头触地,声音发抖:“臣……臣该死。陛下在路上忽然晕倒,医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是积劳成疾,心力交瘁。”
周娥皇的手松开门框,往后退了半步,又站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寝殿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你们……都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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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官们愣了一下。
“出去。”她还是那个语气,不重,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冷静,“本宫守着。”
寝殿的门被关上。周娥皇站在床前,看着李玉苍白的面容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伸出手,想碰他的脸,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她终于慢慢坐下来,伸手抚上李玉的额头。那额头滚烫,烫得像火烧。她的手指在他眉心停留了很久,慢慢地,眼眶红了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他登基以来每一个深夜她独自等待时那样,沉默而坚定地坐在他身边。有时候她会伸手探探他的鼻息,确认他还在呼吸,然后收回手,继续沉默地坐着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,周娥皇没有合过眼。医官们轮流守在屏风外面,每隔一个时辰汇报一次脉象。朝堂上的奏折堆积如山,萧望津和周砚舟来回商议,暂时压下了一切政务。
三天里,李玉的呼吸有时候会忽然变急促,周娥皇就立刻握住他的手,低声说着什么——有时候是他说过的话,有时候是她想对他说的话,有时候只是重复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像是怕他忘了自己是谁。
第三天傍晚,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斜长的金色格子。那光落在李玉的脸上,把他的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,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具冰冷的躯体了。
周娥皇趴在床边,终于撑不住,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她感到那只被她握着的手,动了一下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李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。他的眼皮动了几下,像是在用力推开一扇沉重的门。然后,那双眼睛,缓缓地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睛,眼白里布满血丝,瞳孔有些涣散,但深处还有一点光,很微弱,像风中摇曳的烛火,但终究没有熄灭。
“朕……”李玉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“睡了多久?”
周娥皇看着他,眼眶里积蓄了三天的泪,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。她没有擦,只是红着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三天了。”
李玉愣住。
他的目光越过周娥皇的肩膀,望向窗外。夕阳的余晖铺满了天空和屋檐,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。几只归巢的鸟从窗外掠过,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还有孩童的笑声,像是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不管他是不是醒着。
他的嘴角,慢慢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浅,几乎看不出是笑,但周娥皇看见了。她看见他在笑,在昏迷三天之后,在所有人都以为他醒不过来的时候,他望着窗外的夕阳,微微笑了。
“传令下去……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,“让张伟……进来。朕有要事与他商议。”
周娥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起身,擦掉脸上的泪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很多。”
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
不久,张伟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