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:“行了,在船上可不能一直喊我姓陈,陈者沉也,小心把水鬼招来。”
我一愣:“陈.....叔,你还信这个?我十岁就不信了。”
陈叔没接话,扇子底下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笑。
正当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,他忽然坐起来,扇子一合,往水面上一指:“水鬼之说是民间不懂行的人乱传的。那人更为人所知的名头,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杀手——愁铃客。”
我坐直了身子。
“此人使得一手世间罕有的快刀,一刀即出银光万条,兜头劈来如铺天盖地一场暴雨。而他手持金蛇铜铎,穿行暗巷亦如江南雨,不期而至,倏忽而去。”
“——是挺像鬼的。”
我听得入神:那水是......”
“够快的刀,要配够狂的人。”
陈子奚摇着扇子走到船头
“传闻那愁铃客好于雨中杀人,干的明明是见不得光的勾当,杀人前却总要摇铃十三声示警。所以江湖人说——闻得断肠声便是催命人。”
我搓了搓手臂,咦了一声。
“挺装的,是不是?”陈叔笑了一声。
“我可不信纯是为了耍帅。那些奇怪的规矩,大都是江湖人为了掩盖什么东西编出来的。比如那刀声有鬼,要靠雨声铃声遮去什么——那便不得而知了。”
“不过这水鬼有个命门,只要拿捏住便可性命无忧。”
他扇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,随着他的动作,扇尖上凝固一层透明水汽。
还没等我瞧个明白,一捧清凉的河水直接扑了我一身。
“以水为剑,自然银光万条——只可惜这位大侠不曾提防,如今已被水鬼擒获了。”
“陈子奚!”
我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,站起来就往他跟前冲去。
原本风轻云淡划船的小师兄,立刻变了脸色,压低声音,表情严肃:“不要——船会翻。”
“唉唉唉.....”
“噗通!”
我脚一滑,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,直接栽进水里,炸起一朵好大的水花。
“陈叔!”
罪魁祸首哈哈大笑,摇着扇子往后一靠,十分自然的忽略我幽怨的眼神道:“哎呀呀,这江湖真是太险恶了,啧啧啧......太险恶了。”
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耳朵里灌满了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我扑腾了两下浮出水面,抹着脸上的水,看见陈叔趴在船舷上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。
小师兄站在船尾,手里的篙停着,嘴角往下压了压,
我在水里冲他喊:“小师兄!你就看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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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师弟,船舱里有新衣,江南多烟雨,当心着凉。”
他终于撑不住笑了一下,然后把篙伸过来。
我抓着篙被拽上船,浑身湿透地瘫在船板上,水从衣摆往下淌,洇湿了一大片木板。
“换个衣裳去。”陈叔指了指船舱,“里面备了你的。”
我哼了一声爬起来,路过陈子奚的时候,故意甩他一脸水,在他的哎呦声中钻进船舱。
里头果然叠着一套衣裳,浅色的料子,袖口和衣摆上绣着细碎的银杏叶纹路,领口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我抖开看了看,料子轻薄透气,虽比不上衣柜里莫名多出来的那些锦衣华服,但毕竟出自陈府,却也算得上精致。
岸上的热闹渐渐近了。
河道在此处忽然收窄,两边的商贩把摊子直接摆到了水边,竹竿撑起的布棚子一个挨一个,底下堆着各色货品。
几个孩子蹲在台阶上往水里丢石子,溅起的水花落在旁边一艘卖莲蓬的小船船头。
再远一些,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敞着,里头飘出评弹的声音,弦子拨得像刚出炉的桂花糕,一个字唱出去能转几个调。
我换上之后往外走,陈慎正好把船靠到一处小码头边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浅色的衣裳,又看了看边上的小师兄,衣着打扮跟这衣裳倒是合衬。
恍惚间,我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——晋中原?他来江南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