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9章 布防

第689章·布防

过了几日,码头上的活计又照旧热闹起来。陆展元这日得了闲,正沿着码头岸走,远远便见徐铁桩领着一个汉子,大步流星地朝他迎来。那汉子比徐铁桩还高半头,肩宽背厚,一张脸晒得黝黑,眉眼间却沉沉稳稳,透着股压得住场的气度。

徐铁桩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陆少侠!可寻着你了!到了近前,他把那汉子往陆展元跟前一让,道: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结拜兄长,我王大哥。又冲那汉子道,大哥,这位就是我说的陆展元陆少侠。

那汉子——正是码头上人称老王的王守成——不忙着行礼,先抬眼把陆展元打量了一回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又落到他腰侧的剑上,才缓缓抱了抱拳,嗓音不高,却厚实得紧:陆少侠,久仰。我这个把兄弟,大字不识一个,可看人一向准。他既说你是好人,说你在码头上周济过落难的孩子,我便信他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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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展元忙拱手还礼:王大哥言重了,举手之劳,不值一提。

王守成摆了摆手,道:怎么不值一提。那孩子是逃荒来的,无亲无故,码头上多少人路过,谁也不肯伸手。偏你一个外乡后生肯管这闲事——这份心,我记下了。他话不多,可句句都落在实处,显是把码头上这点事都装在心里的头目模样。

三人便在码头边拣了个清净处站定。王守成问起陆展元在巩县住得可惯、陆展元一一答了,同时陆展元询问王守成近来码头可太平、可有生面孔的客。陆展元心里却暗暗记下一笔——这王守成,不似徐铁桩那等直来直去的粗人,眉宇间自有一股盘算的老成。

陆展元顺着话头,把前几日对徐铁桩说过的那番道理,也对王守成提了——劝码头这些时日多留神,河上怕是要不太平。原当他不过随口应承,不想王守成眉头微微一动,竟认真起来,压低了声音道:

陆少侠这话,我也正寻思。这几日我在家伺疾,虽没上码头,可听弟兄们说,河上夜里船比往常多了些,走的还不是白日那条水道。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,白天走的船,有票有货、有名有主;夜里那些摸黑走的,才招人惦记。

陆展元心头一凛。他这几日满脑子是黑风寨的水路来路,听王守成这话,正正踩在那层隐忧上——码头这些穷苦汉子整日在河上漂着,眼睛怕是比官兵还毒。他面上不显,只问:王大哥可瞧见是些什么船?从哪个方向来?

王守成摇了摇头:天黑,只瞧见影影绰绰往河湾那片去了。我这几个弟兄不敢跟得太近,怕打草惊蛇。他抬眼看向陆展元,陆少侠既问到这个份上,想必心里也有数。这码头上往后要再有夜里来的生船、走的偏水道,我便叫他们记下,往城西给你捎个信。

陆展元闻言,郑重抱了抱拳:如此,多谢王大哥。此事干系不小,还望叮嘱弟兄们只暗暗记着,万勿声张,免得惹祸上身。

王守成看着他,缓缓点了点头:成。陆少侠既信得过我,这码头我自会多留意。

与王守成别过,日头已近正午。陆展元转回县衙,寻到偏厅,郝镇正在那里,桌上摊着一张自画的县城图,勾勾画画地张罗着添置防务的物事。

先前粮饷一有着落,陆展元又替他递了话,郝镇心里那杆守城的秤便算真正支了起来。见陆展元进来,郝镇也不见外,招呼他坐下,指着图上几处道:陆少侠来得正好。我寻思着,城门要盘查,垛口要加固,可手下就这点县兵,处处都要人手,实在腾挪不开。

陆展元在对面坐下,看那图上城门、河湾都做了标记,心里暗赞这郝镇是个肯做实事的官。他沉吟片刻,问道:郝大人,依你看,这县城若真守不住,可否就近请一支援军?这巩县附近,可有屯驻的其他驻军?

郝镇闻言,脸上的神色先是一僵,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:陆少侠有所不知。我巩县是黄河洛水边上的小县,离河南府治所洛阳城,隔着好一段水路陆路,足有百里之遥;府里虽屯着兵,可都守着洛阳城、守那大河的渡口,哪里顾得到我巩县这一个边角。王师大营都驻在那头。他叹了口气,真等匪人叩了城再派人求救,快马来回加上上报调度文牒少说也得一两天工夫。远水救不了近火,赶不及。原著小说网

陆展元想了想,又道:那不若事先递个信,求王师早早移一营过来驻防?

郝镇脸上的苦笑更甚,摇着头道:移军?谈何容易。他压低了声音,那一营兵要开出来,吃要粮、喝要水、行要犒赏,处处都要银子。县城拨不出这笔饷,王师凭什么为你一个巩县白白走这一趟?便是肯来,也少不得名目、好处先伺候周全。如今县里不肯出钱,连自家兵丁的粮饷才刚有着落——他话头一顿,望着陆展元,这援军的心思,陆少侠还是莫要打了。

陆展元听了这话,心里那点指望也渐渐凉了下来。他默然片刻,点头道:大人说的是。远水解不了近渴,这城,终究还得靠自己这两百多号县兵、靠城里的人心来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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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知求援无望,陆展元反倒把那一线指望收了回来,静下心来,与郝镇一处一处捋那布防的章法。他指着图道:大人既拨不出多的兵,兵不在多,在用得巧。几处城门,白日走货、夜里禁行,要设明暗两道——明的是查验,暗的是盯梢,看谁在这关头上还鬼鬼祟祟地进出。

郝镇点头,用笔在图上记下。陆展元又道:河湾那片,匪人若从水路来,多半走那偏水道。可让码头的铁铮把总与他手底下辑私的弟兄,白日归码头,夜里分一拨去河湾口子上设个暗哨——不必拦,只记夜里过来几艘船、往哪个方向去。他顿了顿,城外卖酒食的摊子,也可挑几个老实的,许些银钱,教他们留心过往的生面客,专记生面孔。

郝镇一一应下,越听越觉得这少年盘算得周密,连自己这做了多年武官的人都没想到的关节,他都替自己补全了。他心里着实感念——这县城里,县令不管事,粮饷是眼前这少年替他要来的,如今连守城的点子也全赖他张罗。他望着陆展元,叹了口气道:陆少侠这份心,郝某记下了。他日这城若真守得住,头一桩功劳,是你的。

陆展元拱手道:大人言重了。守城是大人分内,在下不过是个替大人跑腿递话的。

二人又商议了许久,直把几处要紧关隘都安排停当,日头已然西斜。陆展元这才告辞出了县衙。

走在长街上,他心里却不如脸上那般松快。王守成那句河上夜里船多了、走的偏水道,和郝镇那句请王师要好处,两件事在他脑中搅在一处,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劲——码头的异动、城里的内应、离得老远的王师,这三件事,像是有一根线串着,可那线头,他一时还摸不着。

他正低头盘算,忽觉背上又是一道目光——从几日前就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那道。这一回,那目光竟跟着他,多跟了一条街。

陆展元脚步未停,面上半分不露,只在那岔口处看似随意地一拐,进了条人多的巷子,才趁乱把目光的来处暗暗记下。他心里明白:这县城里看他的人,头一回,跟得这么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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