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雪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,她猛地向前一挣,腕间的绳索深深嵌进皮肉里,血珠沿着绳索的纹路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像开在灰尘里的红梅。
可她顾不得疼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中那份恐惧在一瞬间被某种更为激烈的情绪所取代——是愤怒,是困惑,是某种被触碰了禁忌之地的本能抗拒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的声音在发颤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,
“你说的这些,我统统不记得。我没有父亲,我从记事起就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发现,自己说不下去了。
从记事起就什么?就在雪阁?就在那片终年落雪的峰顶?可那些记忆的起点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,她看得见自己的影子,却看不清影子的轮廓。她一直以为那是年幼时记忆不清的缘故,可此刻封宸的话像一根针,猛地刺穿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那层薄薄的膜。
她忽然记起,其实有一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每次她试图回忆更早的、六岁以前的时光时,脑海中便会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,像是有谁在她的颅骨内侧刻下了某种禁制,只要她往前多走一步,那禁制就会骤然收紧,绞得她眼前发黑、耳鸣不止。她一直以为那是幼年落下的病根,可——
封宸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份努力维持的镇定正在一寸寸龟裂,看着她被血浸透的手腕和微微发抖的下唇。
他的目光忽然软了下来,那层始终笼罩在他眉眼间的、似笑非笑的疏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某种更为真实的东西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他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她的腕间。
那触碰极轻,像是蝴蝶停驻在花瓣上,可就在他指尖触及她皮肤的瞬间,那根勒进她血肉里的兽筋绳便无声无息地断开了。断口处光滑如镜,仿佛被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一刀两断。
凌雪的手腕脱了束缚,无力地垂落下来。她低头去看,腕上那圈深深的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血珠凝住、结痂、脱落,留下淡粉色的新肉。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。
她抬头看向封宸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圈新生的皮肤上,眼底那抹银纹似乎亮了一瞬,又迅速黯淡下去。他维持着那个蹲在她身前的姿势,墨色的袍角铺在地上,肩头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你问我是人是鬼,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那份轻佻和嘲弄消失得干干净净,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像是背了太多年重物的疲惫,
“其实现在,我自己也分不清了。”
凌雪望着他,忽然发现他的眼尾有一道极浅的疤,藏在阴影里,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。
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上些许,微微凹陷,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划过。此刻他的眉眼间没有了方才的戏谑,整张脸安静下来,反倒显出了一种凌雪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苍凉——那种苍凉不该属于这样一副年轻的面孔。
他像是活了太久太久的人,明明皮囊还是少年的模样,可那双眼底沉淀下来的东西,重得让凌雪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往下坠了一寸。
外面的轰鸣声还在继续,凶兽的嘶叫此起彼伏,岩壁在震颤,碎石在坠落。
整个飞仙星云这片诡谲的天地中,这座小小的溶洞像是一只巨兽腹中的一枚卵,安静而脆弱,被无数危险裹挟着,不知会漂向何方。
凌雪抬起刚刚愈合的手腕,鬼使神差地,伸向了封宸的肩头。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薄薄的白霜,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。她没有拂去那霜,只是将指尖轻轻按在那里,感受着霜下衣料传来的、几不可察的属于活物的温度。
封宸没有动。
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,那两排睫毛长而浓密,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。凌雪看不清他此刻的目光,只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,指甲尖端泛着一点点苍青的色泽,像是被月色浸透了骨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