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任务

雪凌溪 知骨 2339 字 1个月前

一个月后。

千仞深渊中。

冷意是活的,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,不是风的流动,而是某种凝结的、静止的寒,像时间的琥珀裹住了这片天地。

冰山高耸入云,却不是云,是终年不散的冰雾,悬垂如纱,半掩着深不见底的沟壑。偶尔有冰屑从高处剥落,坠下去,却听不见回响,仿佛这深渊本身就是一张吞噬声音的巨口。

云涧就在其中一座冰山的腹地洞穴里。

洞穴不大,穹顶垂着细密的冰棱,长短不一,像倒悬的水晶帘子,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幽蓝微光。

那光照在他脸上,便显得他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加剔透,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。

他已经这样打坐了许久——或许三个时辰,或许更久——盘膝坐在一方天然的冰台之上,双手结印,搁于膝头,指尖微微发颤,却不是冷,是某种从内里翻涌而出的挣扎。

他的眉头紧锁着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仿佛刀刻,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蓝光下亮晶晶的,像碎钻。

那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,流过颧骨,在下颌处悬了一瞬,才终于坠落,打在冰面上,“嗒”的一声,极轻,却在这寂静里清晰得惊人。

千情就坐在他身旁。

她今日穿了件黛青色的长裙,料子极软,坐下来便如水一般铺散在冰面上,裙摆处绣着缠枝莲纹,银线在暗处也微微泛光。罩在外面的薄纱却是另一种质地,上面缀着的亮片细密如鱼鳞,随着她每一次极轻微的呼吸颤动,便闪出一片流动的碎光,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的红发今日没有披散,而是全部挽在脑后,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住,簪头雕成并蒂莲的模样,垂下一缕细银链,链端坠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,正贴在她后颈的凹陷处,凉凉的。

她一动不动的。

不是打坐,就是那样侧身坐着,双膝并拢,微微朝向云涧的方向,一只手肘撑在冰台边缘,掌心托着腮,另一只手捏着一方素白的手绢。

那手绢边角绣了一枝青竹,竹节处用了深绿丝线,隐隐凸起,摸上去有细微的涩感。

她就这么看着云涧,眼睛一眨不眨的,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蜜,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虔诚,好像她看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件正在被修复的、极易碎裂的珍贵器物。

她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。

久到她觉得自己的睫毛都僵了,眨一下便有细小的冰晶从睫毛尖上抖落。

她不敢动得太厉害,怕惊扰了他,又怕错过了什么——比如他眉头忽然松开一瞬,比如他指尖猛地一蜷,比如他嘴唇翕动,像在喃喃什么听不清的字句。每一次这样的细微变化,都让她的心提起来,又缓缓落下去,落在原处,仍是一汪温柔的池水。

时不时,她便探过身去,用手绢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。

动作极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。手绢一角先触到他眉心那道竖纹,停一停,让那竹叶纹路吸去汗珠,再缓缓往两边抹开,掠过他紧闭的眼睑,他高挺的鼻梁,最后停在他微抿的唇角。

那里有颗极小的痣,平日里几乎看不见,此刻却因他脸色过于苍白而明显起来,像一粒墨点落在宣纸上。

千情的手指隔着薄绢,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。

烫的。

那热意透过绢布传到她指尖,让她心里一紧。明明身处这万年冰山腹地,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,可云涧体内的某股力量却像烧着的炭,从内里灼着他,逼出一层又一层的汗。

她每次擦完一轮,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那额上又密密地沁出新的汗珠来,无穷无尽似的。

“你啊…你啊…”千情极轻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

“非得这样逼自己么?”

云涧当然没有回答。

他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。

洞穴里又静下来,只剩下极远处冰层深处传来的、某种沉闷的嘎吱声,像巨兽翻身时的骨骼响动。

千情收回手,将手绢叠了叠,换了个干净的角,重新托腮看着他。她的黑珍珠耳坠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,两颗珠子一般大,圆润无瑕,光线打上去便泛出一圈虹彩似的晕,衬得她耳垂的肤色愈发白皙。

她想起一个月前。

那时云涧刚把齐泽轩送入这千仞深渊最为深处的冰域,整个人昏迷不醒,唇色青紫,浑身冰冷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