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沉寂了片刻。
那声音消散后,连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三人一傀儡各自的呼吸与心跳——哦不,千情没有心跳,苏凝语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,而榻上的云涧,他的呼吸依旧浅弱而紊乱。
“阁下是谁?”
苏凝语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冽如冰泉击石,带着凝而不发的灵力,每一个字都像裹了一层寒霜,在黑暗中掷地有声,
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”
她手中的灵剑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,剑尖斜指地面,但灵力已经在经脉中奔涌运转,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。
她的眼珠缓缓转动,从左到右,从头顶到脚下,以极其缓慢而审慎的幅度扫视着周围。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那目光中的锐意仿佛要在黑暗里凿出两个洞来。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咬肌微微鼓起,显示着她此刻高度绷紧的神经。
良久,那声音再次响起了。
这一次,它似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,又像是从偏殿中央那根朱漆大柱的纹理中渗出,带着一种古老而恒久的意味,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此刻才愿意让人听见。
“这个世界也该被重塑的,而你们,也应该被重塑的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尾音拖得很长,像是一个在回顾漫长画卷的人,指尖在画面上轻轻划过,带起岁月的尘埃。
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,苏凝语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。
“可是,”那声音继续了,这一次,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情绪,像是遗憾,又像是某种饶有兴致的观察,
“因为一些别的原因,你们拥有了记忆。”
千情猛地抬起了头。
黑暗里,她那双晶莹的眸子竟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光,就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生灵,莹莹的,冷冷的,带着一种困惑到极点的茫然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苏凝语所在的方向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她能感知到苏凝语周身灵力运转的轨迹,那是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存在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但终究没有出声。
苏凝语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拥有记忆”这四个字像四枚冰冷的针,轻轻刺入她心口某个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触碰的角落。她的灵剑没有收,但灵力流转的速度放缓了那么一瞬,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意味着什么。
她想起了某些画面——碎裂的、不连贯的、每次试图拼凑都会让她头痛欲裂的画面。那些画面里似乎也有这间偏殿,也有这张榻,也有云涧,可画面上的人面目模糊,衣着也不同,甚至那座檐角也不是如今的样式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练功走火入魔后的残象。
“阁下说‘你们’,”苏凝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冷静,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微微发苦,
“是指我和千情?还是……包括他?”
她朝着榻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沉默并不空旷,反而像是被填满了某种正在酝酿的、沉重的东西。空气里弥漫开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,像是暴雨来临前乌云压城的那种闷窒。千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泄,一缕银白的灵光从她指尖溢出,蜿蜒着爬上云涧的手腕,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。
“也包括他,因为,他是必须。”
那声音终于说道,威严里化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,
“他拥有得最多,所以他最痛苦。”
千情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黑暗中自己握着云涧的那只手,银色灵光映出她苍白而精致的轮廓,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那滴未干的泪,在微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确实“记得”。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温度——她一直以为那是主人预设给她的指令,是傀儡核心中存储的“信息”。可现在这个声音说,那是“记忆”。
属于谁的记忆?
属于云涧的。
她只是一只容器。一只精致而强大的、盛放着主人所有痛苦记忆的容器。
“我,选择了你们两位,哦不,还有外面那两个凡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