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深得看不见五指,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线远山的月,薄得几乎不像是光,倒像谁裁了一绺白绢浸在浓墨里,一碰就要化开。
云涧蜷在墙角,背抵着冰凉的板壁,呼吸压得又轻又匀,像是与屋梁上悬着的尘埃同频。
榻上那床被子隆起一个弧度,枕上散了几绺黑线充作发丝——这是他惯用的障眼法,走江湖的人,命悬一线,睡梦都睁着眼。
“客官!!客官!!您在里面吗?”
门外又起了声,比方才更亮三分,尾音带着钩子似的往上挑,像是笃定屋里有人,又像是故意要惊破这满室的静。
云涧眼皮未动,指尖却已无声探进袖口,触到那枚薄而凉的刀片。
他侧耳细听,门外之人呼吸微促,鞋底在木地板上蹭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轻,最后那一下几乎无声——是在确认屋里没有应声后,欲进又止。
这手法他认得:先扬声报信,再屏息试探,紧接着便是推门而入。
果不其然,门闩发出一声闷钝的响,像是被人以极巧的腕力拨开,然后门扇缓缓裂开一道缝,先探进来一片衣角,是粗布的,灰蓝色,在月光里泛着磨旧的白。
那人蹑着脚走了进来。
云涧在暗处看清了:身形不高,脊背微弓,步子却稳,落脚时前掌先着地,后跟再缓缓落下,是常在夜间走动的人。
那人停在榻前三步处,歪着头打量那隆起的被褥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——云涧几乎能听见那人咽唾沫的声音,细弱如鼠啮。紧接着,那人竟直接扑了上去,双臂大张,像是要抱住那被子裹成的人形,动作里透着一股急切的、不顾一切的莽撞,手里空空荡荡,十指张开,连指甲缝里都干净得没有一丝寒光。
云涧的心口猛地一缩。
他原以为是有人派来的刺客,袖中的刀片已滑至掌心,却见那人扑了个空,整个人栽进软塌塌的被褥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:
“哎呦!!!”那声音在寂静里炸开,带着几分意外的狼狈,竟有丝稚气未脱的委屈。
说时迟那时快,云涧已从墙角掠出,身影快过窗纸上那线月光。
他的左手钳住那人后颈,拇指扣住颈侧命脉,右手反拧对方右臂,将那整个人压翻在榻沿。那人的脊背撞上木框,发出一声钝响,而云涧的膝盖已抵上对方腰眼——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是他在漠北风沙里磨了七年的杀人技。
“有人!”
他沉声一喝,嗓音不高,却如石坠深潭,激得楼下传来桌椅翻倒的响动,隔壁厢房也亮起烛火,人声渐起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。
可就在这一刹,他掌下那人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。先前绷紧的肩颈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竟顺着他的压制瘫软下去,脖颈细得几乎不盈一握,颈侧那截皮肤滑而温,带着夜风浸过的凉,却丝毫没有练武之人该有的韧劲。
云涧低头看去,月光恰好漫过窗棂,淌在那人仰起的脸上:眉是细的,睫是长的,唇角有一粒极淡的朱砂痣,此刻正因疼痛而微微抽搐,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月色里亮晶晶的。
这是个女人。
而且不是别人。
“叶锦!!!”云涧的声音陡然变了调,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,竟带出几分嘶哑,
“你怎么在这里!!!!”
叶锦,是他在大河村认识的一家习武女子。
那女人睁开眼来,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月,澄澄的,像是盛了两汪清水。
她眨了眨眼,方才还因疼痛皱起的眉眼忽然舒展开来,竟笑了,唇角那粒朱砂痣跟着一动,像是在月光里开了一朵极小的花。
“云涧,”她唤他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,
“你掐得我好疼。”
云涧这才惊觉自己还锁着她的喉,慌忙松开手,指尖却在她颈侧留了一道红痕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他退后半步,膝盖从她腰眼上抬起,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似的僵在那里,喉结上下滚了又滚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不在大河村待着,你到这里做什么?”
门外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,店小二举着油灯探进头来,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几晃,映出榻上那凌乱的被褥和地上散落的灰蓝布衣。
“客官,发生了何事?”
云涧连忙侧身挡住榻上的人影,冷着脸朝门外道:
“无事,认错了人。”
他嗓音压得低,带着赶人的冷意,店小二张了张嘴,又被他目光一刺,缩着脖子退了回去,门扇在身后合拢,吱呀一声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只剩榻上那人轻轻吸着气,揉着被掐红的脖颈,月光里她的指节细白如葱,揉动时腕上一串银铃无声地晃——云涧记得那串铃,是他离家的前一夜,在镇口老银匠那里打的,她缠着他要了整整一个黄昏。
“叶锦,”云涧又唤了一声,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,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,
“你不该来。”
她仰起脸来看他,眼角还泛着疼出来的水光,却仍是笑着的:
小主,
“我不来,你便一辈子不回去了么?”
云涧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