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雪凌溪的考验(上)

雪凌溪 知骨 2400 字 1个月前

云涧猛地抬起头。

黑暗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先是几缕金色的丝线,然后越扩越大,像被人从两边撕开的帛书。

光芒中央站着一个身影,玄色长袍,袖口滚着暗银的云纹,面容模糊在逆光里,但那个轮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“师……父……”

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。封宸从光里走出来,一步,两步,脚步踩在虚空中,却发出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,笃,笃,笃,沉而稳。

他走到云涧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,那是他沉思时才会浮现的痕迹。
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裤缝,节奏很慢,很匀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。

“徒弟啊,”封宸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

“你说说,若是真的让你作为雪凌溪的操控者,掌管那至高无上的力量,一个帝尊境强者,你也可以随便进行杀戮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垂下眼,目光落在云涧蜷缩的身影上。云涧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,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肩头,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指尖揪住自己膝前的衣料—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恢复了形体,能感觉到衣料的触感和膝盖硌着下巴的酸痛。

封宸没有看他那些小动作,只是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像翻书页一样在空中轻轻拨了一下。

虚空中便浮现出一幅幅画面,流光溢彩地掠过:赵家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罪途大会上万人的面孔扭曲成一片,万天城那些旋转回廊里奔跑的人影拖出残痕,鬼庄里飘荡的白灯笼像一串断了线的念珠,鬼域深处那面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人脸而是累累白骨。

“你,从赵家庄,”封宸的手指缓缓划过去,画面随之变换,

“到罪途大会,万天城,鬼庄,鬼域,云暮之色,天断劫——”

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卷经。云涧听到“云暮之色”时眼睫猛地颤了一下,那四个字像四根针同时扎进他太阳穴。

他看见画面中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穹下,一个人影正从高处坠落,衣袂翻飞如折翼的鸟。是谁?谁在坠落?他的指尖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
“幻域的烬渊阁,”封宸继续说,手指继续划动,画面切换成一扇漆黑的大门,门环是两只衔尾的蛇,

“后殿,星荣殿,虚无缥缈之地——”

虚无缥缈之地。云涧的呼吸——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——窒了一瞬。

那片什么也没有的、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的空白地带,他曾经在里面走了多久?三天?三个月?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最后走出去时脚底全是血泡,膝盖肿得像馒头,而有人在他背后一直沉默地跟着,跟着,始终不发一言。是谁?

“星河彼岸,星河城,朝鸣,”封宸的声音忽然低了些,指尖划过最后几幅画面,每一帧都笼罩着淡淡的银辉,

“后又来到东凌之海,入雨殿,天境试炼。”

画面定格在东凌之海。

那片凝固成琥珀色的海面在虚空中静静铺展,暗紫色的星图在表层下旋转,海面上有个模糊的人影蹲着,掌心贴着琥珀,背脊弯成一张绷紧的弓。云涧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酸涩——那是他自己。

那是在东凌之茧成形之后,他去触摸那些被封在琥珀里的游鱼和藻类时留下的影像。他记得当时指尖传来的那股脉搏般的律动,记得琥珀深处那些正在重新编排的生灵,记得自己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,像生锈的门轴被掰开。

封宸放下了手。画面消散了,光芒也收拢了,只剩他们师徒二人立在原本的黑暗中,但黑暗已不再是纯粹的虚无,而是带了一丝温润的、琥珀色的底色。

“凌雪,”封宸忽然换了个话题,像是随手拈来一般自然,

“苏凝语,沐兮,月言,杨慕灵,长灵,落天然,柳婵衣,左逢,秦婧雪,夏泫之——”

每念一个名字,云涧的眉心就跳一下。

那些名字像石子投进水面,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凌雪那双总爱眯起来的杏眼,苏凝语发间常年别着的那支素银簪,沐兮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比右边深一个涡,月言握剑时小指会微微翘起,杨慕灵生气时咬下唇的力度能把唇珠咬得发白……一张张面孔掠过脑海,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,又模糊得像隔了一辈子。

“你一路遇到的女子,”封宸的声音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顿挫,像是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,

“你到现在是不是都感觉莫名其妙?”

云涧耷拉着头,身体没有力气。他的脖颈像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,下巴抵在胸口,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,在皮肤下划出伶仃的弧度。

他的双手搁在膝上,十指松松地蜷着,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——那是他从前练剑磨出水泡的地方,水泡破了又结痂,痂掉了又生新的,反反复复最终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。此刻他摩挲着那里,力道轻得像在拂一片落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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