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方才掐过掌心的那只手。掌心里有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,因为掐得太用力,印痕的边缘微微泛红,像四道凝固的血痕。她慢慢将手指合拢,掌心攥紧,将那四道印痕藏进了拳心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,再次望向西北方的天空。
那里仍然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雪山,没有飞雪,没有巨大的眼睛,没有刻着铭文的山壁。只有夜空,星星,游移的薄云,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黑暗。
“墓碑之北,天上有人榆。”
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极小,像是怕被风听到,又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是否真的存在过。
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。
一阵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,吹动了她肩后的长发。
那风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气息,只是普通的山风,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但她却像被那阵风触动了什么,整个人微微一顿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将拂尘换到了左手,右手抬起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。
那里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。
不是什么剧烈的疼痛,只是极细微的、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的感觉,转瞬即逝,快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,就像她知道封宸看见的那座雪山不是幻觉一样。
有些东西,正在回来。
而她不知道这一次,自己还能不能守住。
石阶尽头传来封宸远远的喊声:“师父——您快回来呀——我的墨砚找不到了——是不是您收起来了——”
少年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,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快劲儿,好像刚才那座雪山和那只巨大的眼睛从未存在过,好像那些关于生死、归宿、命运的沉重问题从未被提出过,好像一切都可以回到一个时辰之前,回到那段简单而安稳的、只需要担心墨砚被藏到哪里去了的寻常日子里。
师父收回目光,将拂尘重新挂回腕间,迈步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——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,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加快脚步或者放慢节奏。
但仔细看她的脚踝,会发现她下台阶的时候,左脚会在每一级台阶上多停留那么一瞬,那是在等待什么——或许是在等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,又或许是在等那个压在胸口的、沉甸甸的预感挪开一些。
松林里的月光碎了一地,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,说的都是些听不清内容的话。
随即她穿过那片松林,穿过那条铺满月光和碎影的石径,穿过暮春时节最后一场凉意,走向那个灯火依稀的小院。
院子里亮着一盏灯,烛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窗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小封宸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小小的,忙碌的,一会儿弯腰翻箱倒柜,一会儿踮脚去够书架顶上的东西,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“哪儿去了”“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啊”。
师父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。
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窗纸,落在那个小小的影子上,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柔。那温柔不是刻意流露的,而是从她眼底最深的地方慢慢地、不由自主地泛上来的,像泉水从地底涌出,怎么也压不住。
她伸出手,想要推开那扇窗。
手指触到窗框的瞬间,她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想起了封宸刚才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师父,您说,人,为何要活着。”
她当时回答的是“没有固定的答案”,她说“到了时候,你自己会明白”。那些话都没错,都是真话,但她没有说的是——她自己其实也没有答案,到现在也没有。
她修行了许多年,见过了许多事,走过许多路,送走过许多人,可她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学会了不让这个问题困扰自己,就像学会在风雨天多带一把伞,学会在冬夜里多加一件衣——不是解决了问题,只是学会了与之共存。
但封宸不一样。
封宸还处在那个非要知道答案不可的年纪,还处在那个会为了一座幻象中的雪山而忘记了整个世界的地步,还处在那个将目光投向了北方、投向了墓碑、投向了天上那棵不知是什么的“人榆”的年纪。
她的手指在窗框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轻轻推开了窗。
“找到了吗?”
她问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封宸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,鼻尖也蹭黑了,看起来狼狈又好笑。
“没有!”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