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,而是从里面来的。从心里某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角落,幽幽地、缓缓地升腾起来,像是一缕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气,不知不觉间就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挺直了一些,这个变化极其细微,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然后,他的目光开始不动声色地移动,从幻域的方向扫到上星宗的方向,从冥古的方向扫到北渊的方向,最后,他的视线在上星天枢宫的方向微微一顿。
那里站着一群人,为首的是吴术,身后是几名天枢宫的核心弟子,再往后,是一些随行人员。
云涧的目光快速地从这些人身上掠过,像是一只蜜蜂在花丛中寻找那朵唯一的花。
然后,他的视线在某一个人身上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个戴着紫色面纱的女子,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位置,身形隐在斗篷之下,看不清面容,看不清体态,甚至看不清年龄。
可是云涧在看她的那一瞬间,心中那股凉意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清晰到他能准确地感知到它的来源——就是那个人。就是那个戴着紫色面纱、站在角落里、刻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的女子。
她的身上,有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。
那种熟悉不是来自于记忆,不是来自于某个具体的场景或某段具体的对话,而是来自于更深处的、更本能的、像是刻在骨血中的东西。就像是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,旋律已经忘了,歌词已经忘了,可是当它再次响起的时候,你的身体会比你的记忆先一步做出反应——心跳会加速,呼吸会变缓,瞳孔会微微放大。
云涧快速地眨了眨眼睛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又像是在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。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扇动了两下,这个动作极快,快到几乎不可能被旁人捕捉到。
但有人捕捉到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凌雪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,语气很是温柔,像是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,轻轻拂过他的耳畔。
她的指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,力度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可那个触碰的温度却清晰地传入了云涧的身体。
他感受到了她指腹的温度,微凉的、柔软的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云涧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微微加速了,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他转过头来看向凌雪,目光中的那一丝异样已经被他完美地收敛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、略带歉意的微笑。
“昂,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只有凌雪能听到,
“只是感觉到一丝熟人的气息罢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随意的,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是他说完之后,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瞬,虽然那个飘忽的眼神转瞬即逝,但他自己知道,那个戴着紫色面纱的女子,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记。
凌雪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很漂亮,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的漂亮。瞳色是很浅的棕色,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清澈得像是一汪山泉,能映出人的影子。
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。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收回了戳他肩膀的手,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娴静得像是一幅画。
但月言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云涧的视线扫过天枢宫的方向,看见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那短暂的一瞬,看见了他快速眨动的眼睫,看见了他转过头去对那个女子说话时的表情,看见了他嘴角那抹带着歉意的微笑。
也看见了那个女子戳他肩膀时手指弯曲的弧度,听见了她问“怎么了”时语气中的温柔,看见了她收回手后安静站立的姿态。
月言的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,握紧又松开,如此反复了三次。每一次握紧,指甲都嵌进掌心的皮肉里;每一次松开,掌心都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。
她知道,云涧可能只是感到了一丝异样,不一定认出了她。
这些年来,她的变化太大了。不仅是修为的变化,更是气质的变化。从前的她像是一株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生长的藤蔓,现在的她更像是一棵独自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树,沉默、坚韧,不奢求阳光雨露的眷顾,也不畏惧狂风暴雨的摧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