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的入雨殿,有着这么一段传说。
雨殿在天都山的西北隅,藏在一片终年不散的雨雾之中。
说是“殿”,其实更像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廊柱群。
数百根丈许粗的石柱从山体中拔地而起,撑起一片由天然岩层和人工雕琢共同构成的穹顶。那些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符文已经存在了数千年,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,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,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眼睛,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雨殿没有墙壁。
或者说,雨本身就是它的墙壁。
终年不绝的雨水从穹顶的裂隙中倾泻而下,形成一道道水幕,将雨殿与外界隔离开来。
那些水幕不是普通的水——它们蕴含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,每一滴水珠落下时都会在空中短暂停留,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然后才缓缓坠落,砸在石柱基座上,溅起千万朵水花。
水声是雨殿唯一的音乐。
那声音不是单一的,而是层次极为丰富的和鸣。高处的水滴落在低处的水洼中,发出清脆的“叮咚”声,如同古琴的泛音;中层的水流沿着石柱蜿蜒而下,发出连绵不绝的“淅沥”声,如同琵琶的轮指;底层的水幕拍打着地面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“哗啦”声,如同大鼓的轰鸣。
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此起彼伏,宛如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。
雨殿的地面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铺就,光滑如镜,映出头顶水幕的倒影。
走在上面,脚底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凉意——不是那种刺骨的寒冷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沉静的、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清凉。那凉意顺着脚底蔓延而上,经过脚踝、小腿、膝盖,一路抵达胸口,将心脏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寒意之中,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雨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息——不是泥土的腥气,不是岩石的冷气,而是一种混合了水汽、符文之力、以及某种不知名灵植的香气。那种香气极淡,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,几乎察觉不到;然而一旦察觉到,就会觉得那股香气如同一缕游丝,钻入鼻腔,顺着气管下行,最终停留在丹田之处,化作一团温暖的气流,缓缓流转。
这是雨殿,是整个东凌之海开创以来最古老、最神秘、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。
而在雨殿的最高处,有一个都极少提及的地方。
雨寒渊。
这是通往最高处的路,是雨殿的核心,也是是入雨殿的核心。
曾经,从雨殿底层到雨寒渊,需要攀登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
那些石阶不是普通的石阶——每一级都由一整块完整的寒玉雕琢而成,宽约三尺,长约丈余,表面光滑如镜,却不会打滑。寒玉本身散发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,将整条石阶照得如同一条通往天际的光河。
石阶两侧没有栏杆,只有无尽的虚空。
站在石阶上往两侧看,看到的不是墙壁,不是山体,而是一片深邃的、看不到底的黑暗。
那黑暗中偶尔会闪过一道亮光,不知是远处星辰的倒影,还是某种潜藏在深渊中的生物发出的光芒。没有人知道那黑暗中到底有什么,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从那片黑暗中回来——或者说,从来没有人在进入那片黑暗之后,还有回来的必要。
石阶的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在寒玉的光芒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——有的是靛蓝,有的是银白,有的是暗金,有的是幽紫。当人的脚踏上某一级石阶时,那一级上的符文会突然亮起,光芒比平时强烈数倍,然后在脚离开后缓缓黯淡下去,仿佛在完成一次与攀登者之间短暂的、无声的对话。
攀登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,本身便是一种修行。
第一层石阶,考验的是体力。
石阶的坡度极陡,有些地方几乎接近垂直。
攀登者需要手脚并用,像壁虎一样攀附着石阶的边缘,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。寒玉的凉意从掌心渗透到血脉之中,会让手指逐渐变得僵硬麻木,稍有不慎就会失手滑落。而一旦滑落,等待你的不是死亡——至少不是立即的死亡——而是无尽的坠落,坠入那片黑暗之中,成为深渊的一部分。
第二层石阶,考验的是心性。
从第三百级开始,石阶上的符文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力量,能够勾出攀登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、悔恨和执念。
那些负面情绪会化作幻象,在攀登者的眼前浮现——也许是逝去的亲人,也许是曾经的背叛,也许是无法弥补的过错,也许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。幻象如此真实,以至于攀登者会忍不住停下脚步,伸手去触碰,去挽留,去解释,去哀求。而那些停下的人,往往再也无法迈出下一步。
第三层石阶,考验的是道心。
从第六百级开始,石阶上的符文会开始“说话”。
不是用声音说话,而是用一种更加直接、更加粗暴的方式——它们会将攀登者一生所修之道的所有破绽、所有矛盾、所有虚伪,全部赤裸裸地摊开在攀登者面前。那些你自以为已经参透的道理,那些你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,那些你藏在内心深处、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阴暗,都会在这一刻无所遁形。只有道心坚定到毫无破绽的人,才能继续前行。
小主,
至于最后九十九级石阶,没有人知道它们考验的是什么。
因为从来没有人活着通过那最后九十九级石阶。
——不,不对。
有一个人通过了。
古籍中记载,在三千年前,有一位幻域的前辈,独自攀登上了雨寒渊,在那里闭关修行了整整一百年,然后活着走了下来。
那位前辈出关之后,修为暴涨,据说已经触摸到了那个不可言说的境界。但他对所有关于雨寒渊的事情闭口不谈,只留下了一句话:
“雨寒渊中无岁月,一念便是三千年。”
那位前辈后来在北渊中坐化,肉身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照亮了整片北方的天空,持续了三天三夜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