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检验

明年3月31日。跟原来一样,没改。但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可分批交货。

半年,分批交货。马志远说,第一批100条明年1月底,第二批100条3月底。给你半年——够不够?

苏晴没有马上回答。

半年,分两批。第一批100条明年1月底,也就是还有五个月。100条定制款,如果加人——

但她不能现在答应。

我需要算一下。苏晴说,一周内给你答复。

马志远把意向书重新递给她,一周。

走后

马志远和林可走了。

白色商务车开走的时候,手工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孙小兰第一个开口:200条?!

定制款?杨玉兰的声音也高了。

苏姐,200条——那得挣多少钱?赵小梅的眼睛亮得像灯泡。

等一下。赵桂芳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,先算账。

她从工位上站起来,走到苏晴旁边。

苏姐,6个人做100条定制款,从8月13号到现在,十三天织了47条,还剩53条。按这个速度,100条大概要28天。

200条定制款,如果还是6个人,要56天——将近两个月。但马志远说的不是普通定制款,是企业logo定制图案,每个都不一样,走线方式要重新设计,培训时间更长。按最保守估计,每条比普通定制款多花30%的工时——200条相当于260条普通定制款的工作量。6个人,要73天。

赵桂芳的算盘打得快——不是真的算盘,是脑子里的。

73天是纯织的时间。加上培训新人的时间、品控磨合的时间——就算加4个人,从零培训到能上手,至少一个月。新人最快10月中旬才能开始织。从10月中旬到明年1月底,3个半月——105天。

她顿了一下。

6个老人加4个新人,10个人做130条等量的活——105天,够了。但前提是新人培训不出问题、品控跟得上、返工率不超过15%。

苏晴看着赵桂芳——这个女人在偷拍照片抢客户的时候,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手工坊里帮团队算产能。

还有一笔账。赵桂芳继续说,加4个人——毛线、竹针、工位、工资,都是成本。如果200条的利润覆盖不了4个人的成本,就不划算。

利润的事我来算。苏晴说,桂芳,你帮我算清楚产能就行。

赵桂芳点了点头,回工位继续写她的数字。

苏晴看向其他人——

赵小梅还在兴奋:苏姐,加人吧!我能教——一个月培训4个人,我保证她们能上手!

你教4个?周秀芝看了她一眼,你现在教孙小兰都还在磨合呢。

那是孙小兰——她以前没织过围巾。新找的人如果是村里有底子的,上手快。

有底子的也不一定能做定制款。周秀芝说,我练了多久才到现在的水平?

周姐——赵小梅的声音软下来,我不是说你慢,我是说——

我知道你不是。周秀芝打断她,我是在说实际情况。培训新人不是教她织两针就行了——是品控,是标准,是返工了怎么办。这些比织本身难。

苏晴听着她们说话,没插嘴。

赵小梅看到的是机会——200条,加人,干!

周秀芝看到的是风险——培训、品控、返工,哪一样出问题都完蛋。

赵桂芳看到的是数字——产能、成本、利润,能不能算得过来。

三个人,三个角度。

苏晴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——八月底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,院子里的柿子树挂了青果。

200条定制款。锦华集团。企业礼品。

这是一个台阶——迈上去,手工坊就不是村里几个女人织围巾了,是给大企业做定制礼品的供应商。

但台阶上不去就是摔下来。

她转过身,看着五个人——

一周。苏晴说,一周之内,我把这笔账算清楚。能接就接,不能接就不接。

那这100条定制款——赵小梅问。

照常织。9月底交货,这个不能拖。

赵小梅重新拿起竹针,低头继续织。

周秀芝也低下头。

杨玉兰也低下头。

孙小兰看了看苏晴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——她想说我也能教,但看了看周秀芝的脸色,咽回去了。

小主,

赵桂芳没抬头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
苏晴回到自己的位置,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
她在页眉写了一行字:

8月28日:150条普通款验收通过,林可全收。锦华集团马志远来,200条定制款意向,分批交货,半年。

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道线,写了三个问题:

能不能加人?加谁?培训多久?

200条品控怎么保证?

价格怎么谈?

她看着这三个问题,深吸一口气。

手工坊走到今天——从苏晴一个人织围巾,到六个人做250条订单——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。

现在河面变宽了。

石头够不够踩?

苏晴合上笔记本,拿起一条新料,开始织。

她想不清楚的时候,就织。

织着织着,手会给出答案。

傍晚

苏晴织了半天,都没给出答案。

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加人不是要不要的问题,是怎么加的问题。

200条的量,6个人做不了。这是数学题,不是决心题。

问题是谁来教。

赵小梅能教——但她现在一天织18条定制款,让她分出时间教新人,定制款的产量就下来。9月底100条交货的 deadline 在那儿,不能拖。

周秀芝能教——但她自己的二级字母还在练,教人不如赵小梅顺手。

苏晴看着笔记本上的三个问题,又加了一行:

谁来教?教的人分出时间,产量怎么补?

她揉了揉太阳穴。

窗外天色暗下来了。店里只剩她一个人——其他人都走了,赵小梅最后走,临走前看了苏晴一眼,没说话,把灯给她留着。

苏晴关了灯,锁了门,骑车回家。

路上她一直在想——

赵桂芳今天算了产能,但没算一件事:她自己能不能教。

赵桂芳会品控,会画图纸,会走线——她织得不多,但她看得准。如果让她教新人基础针法,同时负责新人的品控培训——

这样赵小梅就不用分太多时间出来,只教进阶的花纹就行。

但赵桂芳自己还在学——H和T才过关,字母也才认了几个。让她教人,她能教什么?

苏晴把电动车停在家门口,拔了钥匙。

教什么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赵桂芳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。

她知道怎么犯错。

赵桂芳偷拍过照片、抢过客户、用电商的思路做过品控——她走过弯路,所以她知道弯路长什么样。

新人最容易犯的不是技术错误,是心态错误——着急、偷懒、差不多就行。赵桂芳犯过这些错,所以她知道怎么防。

苏晴推开家门。

李建国在客厅看电视,张翠芬在厨房做饭。她打了个招呼,进了卧室,坐在床边。

笔记本翻开,在第四个问题下面写了一行:

赵桂芳教基础+品控,赵小梅教进阶花纹。两人分工。

她看着这行字,觉得有点意思。

两个姓赵的,一个教手艺,一个教规矩。

上回是两赵在台灯下练针,这回可能是两赵在灯下教人。

苏晴合上笔记本,去厨房帮忙做饭。

张翠芬看了她一眼: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

有人来收货。

收了多少?

150条,全收了。

张翠芬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
苏晴没看她的表情,低头择菜。

但她知道,张翠芬的心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