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琢磨出来的东西,谁比你更有资格教?
赵小梅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竹针。
她的嘴抿着,像是在咬字。
苏姐,我……我以前在厂里就是普通工人,没教过人。
我也没当过老板。苏晴说,都是赶鸭子上架。
赵小梅看了一眼工位上的其他人——周秀芝在低头织围巾,杨玉兰在看自己的手,孙小兰在整理线头。
所有人都在装作没听,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。
我试试。赵小梅说。
7月31号
教针第一天。
赵小梅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。
她昨晚在家准备了一夜——把A到Z的走线方式全画在了纸上,每个字母标注了针数、行数、绕线方向和锁扣位置。画了整整六张纸。
她把六张纸铺在桌上,手指点着A的走线图。
三针一组,左压右——这是基本。所有字母都是从这组基本走法变出来的。
周秀芝坐在她对面,杨玉兰在旁边,孙小兰坐最外面。
赵桂芳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自己的围巾在织。苏晴注意到她没有过来——但也注意到她的耳朵是朝着赵小梅的方向的。
先说A。赵小梅把一条背面织了A的围巾放在桌上,翻过来给大家看。
A分三段——横、左斜、右斜。横就是普通锁边花纹,跟菱形一样。左斜和右斜要在拐角的地方加一针锁扣,把两个方向的线锁在一起。
她拿起竹针,拆开A的第一行,一针一针地重新织给大家看。
看这里——第一针正常走,第二针开始往左偏,偏的方向不是绕线方向变了,是入针的位置变了。平时入针从正上方,现在从左上方入——针尖往左偏一点,出来的线就往左走了。
周秀芝看着赵小梅的手,眼睛眯了起来。
入针位置变了,那线的松紧不会变吗?
赵小梅说,偏针的线比正针紧一点——所以我每偏一针,下一针就要稍微放松,不然越织越紧,最后缩成一团。
周秀芝点了点头。
杨玉兰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:那锁扣呢?
锁扣在拐角——左斜走完了要转右斜,拐角那一针最关键。赵小梅把竹针放到拐角的位置,慢动作织了一针锁扣。
看——针从右下方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这一针把左边和右边的线锁在一起,拐角就不会散。
杨玉兰看了三遍。
我试试。
赵小梅把竹针递给她。
杨玉兰接过针,深吸一口气,开始织。
第一针——正常。第二针——往左偏。第三针——
线从针上滑了。
杨玉兰的脸红了。
没事。赵小梅说,我第一次试的时候拆了十七遍。来,我帮你重新挂线。
她没有拿过杨玉兰的针——而是用手指捏住滑落的那根线,把线头递回给杨玉兰,让她自己重新挂上去。
杨玉兰重新挂线,又试了一遍。
这次线没滑——但偏针的方向不对,左斜变成了直的。
你入针的位置太正了。赵小梅说,再往左偏一点——不用太多,一个针尖的距离。
杨玉兰调整了入针位置,第三针终于往左走了。
她长出一口气,抬头看赵小梅,笑了。
赵小梅也笑了。
周秀芝
周秀芝是第二个试的。
她没有像杨玉兰那样从A开始——她直接挑了H。
为什么选H?赵小梅问。
H最简单。周秀芝说,两竖一横,没有斜线,不用偏针。
赵小梅愣了一下——她准备教案的时候,是按字母顺序排的,从A到Z。周秀芝直接跳到了H,说明她看穿了走线的底层逻辑:先学没有斜线的,再学有斜线的。
你从简单的开始是对的。赵小梅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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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秀芝没接话,拿起针开始织H。
她的手比杨玉兰稳——织了十几年毛衣的手,入针的角度和力度都是肌肉记忆。H的两竖她三分钟就织完了,到了横线——
横线穿过竖线的地方怎么走?
锁扣。赵小梅指了指,跟A的拐角一样——针从右下方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
周秀芝试了一针。
锁扣织出来了——但比赵小梅的松。
你的锁扣多绕了半圈。赵小梅说,绕一圈就够了,你绕了一圈半,所以锁扣的地方鼓了。
周秀芝低头看了看——果然,她习惯性地多绕了半圈,这是织毛衣时加固边缘的老习惯。
她把那针拆了,重新织。
这次只绕一圈——锁扣平平地贴在背面,跟旁边的针脚齐平。
周秀芝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没有停下来——直接接着织完了H。
整个H,她只用了二十分钟。拆了三次,第四次成型。
赵小梅看着周秀芝织出来的H,嘴巴张了一下。
比她自己第一次织的H好。
周秀芝的针脚本来就比赵小梅的匀——织了十几年毛衣的手,入针的角度和力度都是精确的。她缺的不是技术,是方法。方法给了,手上的活自然就到了。
赵小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失落,是一种恍然大悟:原来教别人的时候,你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。
她织锁边花纹是靠试——拆了二十多遍,试出来的。周秀芝是靠理解——看一遍走线图,理解了原理,手上的活直接跟上。
两种路径,都能到。
但周秀芝更快。
孙小兰
孙小兰最后一个试。
她选了M——两个尖角,看着带劲。
孙小兰的速度是六个人里最快的,一天一条半的围巾不是吹的。但赵小梅看着她拿起针的样子,心里有点打鼓。
因为孙小兰快——太快了。
锁边花纹不能快。每一针的入针位置、绕线方向、松紧控制都不能出错,错一针整行就废了。
果然——
孙小兰三分钟就织到了M的第一个尖角,然后一针下去——
方向反了。
左压右变成了右压左,尖角朝了反方向。
等一下——赵小梅伸手拦住她。
怎么了?孙小兰抬头,我觉得挺顺的啊。
你看——赵小梅指着那个反了的尖角,左压右是针从左边入、线从右边出,你刚才入针从右边入了,所以方向反了。
孙小兰盯着看了一会儿:哦……我手比脑子快了。
锁边花纹不能比脑子快。赵小梅说,每一针都要想好了再入。
孙小兰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不服气,是一种不太习惯的别扭。
她织了十几年毛衣,从来都是手比脑子快。闭着眼都能织的平针,靠的就是手上的速度。现在告诉她每一针都要想——这跟让她踩刹车一样难受。
我慢点来。孙小兰说。
她重新起针,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。
一针——入针左上方,绕线,出针。方向对了。
两针——入针正上方,绕线,出针。正常。
三针——入针左上方,绕线,出针。方向对了。
到第四针的时候,她的手又不自觉地快了——入针的位置偏了,线走歪了。
赵小梅说。
孙小兰咬了咬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