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城郊最后一块环山界碑,绵延覆着灰雾的青山彻底从后视镜里退干净。
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温热顺着相纸一点点凉下去,贴身藏在内袋的老照相馆相片重新变回冰得硌人的冷硬纸片,像一段短暂苏醒的前世因果,刚跨过县域边界就重新封死沉寂。
江策隔着卫衣布料死死按住胸口,指节不自觉攥紧,后背一层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,一路强撑出来的镇定,在脱离封闭深山后裂开一道缝,藏在底下的慌乱终于悄悄冒头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起球发白的黑色宽松卫衣,裤脚沾着黄泥干草,乱糟糟的头发被山风吹得贴在额角,往日里插科打诨、遇事满不在乎的痞气,现在更像一层刻意裹住心神的伪装。
连续数日困在时间循环阴路、直面七具自己的残影、被迫融合千百代人的魂魄、收到字字诛心的匿名示警,换谁都不可能波澜不惊,哪怕天眼在身,骨子里也只是个二十出头、只想安稳过日子的普通人,心底翻涌的后怕沉甸甸压着,喘不过气。
身旁的李诗瑶歪靠车窗昏沉打盹,脸色长久覆着一层青白,嘴唇干得起了细碎死皮。
从青山村口稻草人身上缠上的蛊毒阴气是慢性阴浊,不会骤然索命,却像一根永不松劲的冰绳,日日缠在经脉里消磨阳气。
后半段车程蛊毒几度发作,她会控制不住地浑身打寒颤,双臂死死箍住自己,皮肉底下浮起一层淡黑阴气,寻常人看不见,江策眼底的天眼看得一清二楚,那缕阴毒顺着血管缓慢游走,每一次发作,都让他心口揪紧发闷。
“再坚持十几分钟就到小区,回去烧一锅热姜水泡泡手脚,把山里带进来的寒气逼出去。”江策侧过头说话,语气听着懒散平稳,可指尖无意识反复搓着裤缝,暴露了心底的紧绷,“这蛊毒缠人,拖久了只会越来越难清。”
李诗瑶费力掀开沉重眼皮,气息虚飘得像一缕轻烟:“明明车里开着暖风,骨头缝里还是凉的,好像有冰一直贴在身上撕不开。”
“是山里的阴气扎根太深。”江策低声应着,视线飘向窗外川流的街道,热闹人声、暖黄路灯本该安抚人心,可后颈那缕熟悉的、被人窥视的凉意半点没散,那股视线跟着他们从深山一路追到城市,如影随形,一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别人养了几代的诱饵,心脏就一阵阵发沉发慌。
车子停在老旧小区单元楼下,楼下商铺人声嘈杂,来往行人、电动车鸣笛、街边摊贩的吆喝揉成一团鲜活的市井气息,和青山村空无一人、家家户户封窗闭户的死寂形成刺眼对比。
可这份烟火气半点没能消解江策心底的寒意,反倒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——幕后那伙人不受地域限制,深山能布局,繁华城市一样能暗中监视,他根本没有真正安全的藏身之处。
两人拎着破旧登山包爬楼梯,打开出租屋房门的瞬间,室内常温涌上来,短暂隔绝了一路随行的山阴冷气。
一室一厅是他长久居住的小窝,沙发堆着没收拾的抱枕,茶几散落薯片袋、瓶装饮料,窗台摆着蔫巴巴的绿植,满是属于普通人松弛杂乱的生活痕迹,这是他唯一能抓在手里、证明自己还活在现世的细碎温暖。
进门第一件事,江策烧起滚烫的开水,兑了两大盆温水,翻出储物柜存的干姜、干艾草丢进去。连日肉身、精神双重透支,体表沾满山间浅层阴气,必须借热水水汽缓冲,否则夜里阴浊入体,只会不断做噩梦。
李诗瑶先进浴室泡澡驱寒,屋内只剩江策一人,他把沾满泥土杂草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,只留一件薄黑内搭,重重瘫陷进柔软沙发。
嘴上下意识摸出槟榔拆开一颗塞进嘴里,辛辣味道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,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没法彻底躺平放松。
旁人只看见他能看破阴阳、掌控天眼,只有他自己清楚,融合半魂那段记忆冲刷带来的胀痛、看见无数个自己残影的惊悚、知晓世代被算计的绝望,全都积压在心底,根本无处排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