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古寺承缘 俗僧授灯

寺里偶尔有附近村民来上香。有人求平安,有人问姻缘,也有人走投无路,什么都想求上一求。

一日中午,一个妇人抱着孙子进寺,说孩子夜里哭闹不止,像是冲撞了什么,请海明收惊。

海明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,转身喊道:“蒋大夫,先别收针了,来看看这个。”

蓝妈妈替孩子检查片刻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
“不是冲撞。烧得太厉害,肺里也有声音,得马上去医院。”

妇人抱紧孩子,站着没动。

“去医院要多少钱?”

海明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屋,从枕边取出一个旧布包。里面是信众零零碎碎供养的钱,他数出一些,塞进妇人手里。

妇人不敢接。

海明道:“香油钱先借给你。孩子好了,再带他来给菩萨磕个头。”

“那怎么还?”

“还什么?菩萨又不缺这几张票子。”

妇人这才红着眼睛接了。

蓝妈妈替她写了张条子,让她到了医院直接去找自己。

等人走后,蓝一方问:“你不会收惊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叫你大师?”

海明靠回榆树下,慢悠悠道:“她要的是孩子活命,又不是看我显本事。我不会治病,替她找个会治的,总比把孩子留下念经强。”

蓝一方想了很久。

他开始承认,海明是个好人。

但在他幼小而分明的判断里,好人和高僧仍是两回事。海明心善,却没有神通;懂些道理,却满身俗念。妈妈说他是高人,蓝一方依旧不大相信。

只是后来每次进寺,他不再总躲在妈妈身后。

有时坐在榆树下听海明说话,有时替他端茶,有时看他一边嫌斋饭寡淡,一边将信众送来的点心分给寺里的孩子。

海明见他来了,也总要招招手。

“小娃娃,过来陪老和尚坐一会儿。”

蓝一方嘴上不应,脚下却会慢慢走过去。

深秋以后,海明的病情骤然加重。

药已经压不住疼痛,他吃不下东西,也很少再走出禅房。短短半个月,人又瘦了一圈。

一天清晨,寺里派人捎来消息,说海明想单独见一见蓝一方。

蓝妈妈带着儿子赶到深阳洞。

禅房门开着。

海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衣,端坐在蒲团上。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歪在榆树下,也没有一见面便嫌茶淡、嫌饭差。

可他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。

蓝一方右眼看去,那些俗世烟火、旧日风尘和放不下的人情依旧都在。只是此刻,一切都沉了下来,如同浑水静置之后,泥沙各归其处。

没有消失,也不再相扰。

海明朝他招了招手。

蓝一方走到蒲团前。

“你这只眼睛很好,也不好。”海明看着他,“看得太清楚,就容易把清浊当成善恶,把干净当成修为。

有人躲进深山,身上自然干净。有人一辈子在人堆里打滚,难免沾灰。可沾了灰,不等于心坏;一尘不染,也未必肯伸手救人。”

海明停了一会儿,等气息平稳下来。

“老和尚没有你眼里的那些本事,也教不了你降妖伏鬼的法门。拳脚功夫,你年纪太小;坐禅参悟,你现在也坐不住。”

他抬起手,将缠在腕间的念珠一圈圈解了下来。

“我能给你的,只有这串珠子,还有一句话。”

海明看着他:“你若不嫌弃,叫我一声师父。”

蓝一方转头看向妈妈。

蓝妈妈没有替他回答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蓝一方又看向海明。

他仍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够清净,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高人。可他也已经习惯了榆树下那道懒散的身影,习惯了每次进门时,那句“小娃娃,过来坐”。

他站直身体,规规矩矩叫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
海明应道:“哎。”

这一声应得很轻。

他将念珠递了过去。

那是一串木患子,一百零八颗。没有檀木的香气,也没有什么镶金嵌玉的配饰,颗颗都是最普通的黑褐色。

珠子跟了海明太久,表面已经被指腹磨出温润的光。有几颗颜色明显更深,是原先的珠子散落以后,随手找来补上的,连颜色都懒得配。末端也没有正经流苏,只用边角料编了一截短穗,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。

海明半生云游,去过海外,也收过信众供养的沉香手钏和名贵佛珠。那些东西大多随手送了人,唯独这串不值钱的木患子,一直带在身边。

蓝一方右眼看去,珠子上缠着一层极淡的微光。

不是能够驱邪伤鬼的法力,只是一个人捻了几十年以后,留下的一点念。

“这串珠子能定心。”海明说,“以后心乱了,就拿出来转一转。”

小主,

蓝一方双手接过。

珠子比看起来沉,上面有海明指腹磨出的浅痕,也还留着一点体温。

海明看着他将念珠攥紧,笑意又回到了脸上。

“别供起来。磕了碰了,也不用心疼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珠子就是拿来转的,人也是拿来过日子的。供得太高,反而没用了。”

他说完,又缓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