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，兴航机械厂的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了签约现场。

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，四份厚厚的合同文件整齐摆放。会议室的一角，法务团队的两个律师已经就位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法律文书。

老陈是第一个到的。他拎着个简单的行李箱，看样子是直接从北京飞过来的。见到林野，他握手很用力：“林总，希望我不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
“叫我林野就行。”林野笑着说，“以后都是同事了。”

接着是阿哲和老杨，两人居然是坐同一班高铁从不同城市过来的，在车站碰了面，一路聊着技术问题就过来了。

小周最后到，她果然带了两个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。

“林总，这是我徒弟小王和小李。”小周介绍，“他俩跟我三年了，工艺上的事都能独当一面。如果咱们这边需要，他们可以一起过来。”

林野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，又看看小周期待的眼神，笑了：“来，都来。只要有能力，咱们这儿敞开门欢迎。”

人到齐后，会议正式开始。

法务团队的张律师先讲话，他四十多岁，戴金丝眼镜，说话字正腔圆：“各位，在正式签约前，我需要说明几件事。第一，本次项目涉及国家战略性高端装备研发，所有技术资料、数据、参数均属于核心机密。”

他拿起一份文件：“这是《核心人才保密协议》，条款包括但不限于：在职期间及离职后十年内，不得泄露任何项目相关信息；不得私自复制、传播技术资料；不得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外发表与项目相关的技术论文……”

一条条念下来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老陈推了推眼镜，突然举手：“张律师，我问一下。如果我在项目过程中有技术创新，相关的知识产权归属怎么界定？”

“问得好。”张律师翻开另一份文件，“根据《技术创新与知识产权协议》，项目中产生的所有技术创新，知识产权归属于公司。但发明人会享有署名权，并根据技术价值获得相应的奖励——这部分在合同的附件三里有详细规定。”

阿哲也举手：“那如果我们离职后，去同行业其他公司工作，有没有限制？”

“有。”张律师的表情严肃起来，“《竞业限制协议》规定，离职后两年内，不得加入与本公司有竞争关系的企业，不得从事相同或相近的技术研发工作。作为补偿，公司会在离职时支付一笔竞业限制补偿金，金额为您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三倍，连发两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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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。

这个条件，严格但合理。

林野适时开口：“各位，我知道这些条款很严格。但咱们要做的事，值这个价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指着外面改造一新的车间，“那里面的设备，可能是国内最顶尖的。我们要用它做出来的东西，可能会改变一些行业的格局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：“我不是在画饼。薪资、安家费、项目前景，我都会兑现。但我也需要你们的承诺——对这个项目忠诚，对技术敬畏，对秘密守口如瓶。”

沉默持续了十几秒。

老陈第一个拿起笔：“我签。搞技术的人，一辈子能碰到几次这样的机会？”

阿哲紧随其后：“我也签。热变形控制是我研究了半辈子的课题，现在终于有设备可以验证了。”

老杨和小周对视一眼，也拿起了笔。

签约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每份合同都有几十页，需要签名的地方多达二十几处。张律师在旁边耐心解释每一条条款的含义，确保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签的是什么。

签完最后一份文件，林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四个信封。

“这是安家费。”他把信封分别递给四个人，“按照约定，是你们现在年薪的两倍。银行卡号之前已经收集了，钱会在今天下午到账。”

老陈接过信封，没有打开，只是掂了掂重量，然后笑了：“林总，您这是不给我们反悔的机会啊。”

“我信任你们。”林野说得真诚，“也希望你们信任我。”

签约仪式结束，林野带着新团队参观车间。

当那台八轴高精加工机床的全貌展现在众人面前时，四个专业人士的眼睛都直了。

老陈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的，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，调出控制系统的架构图：“这是……基于实时工业以太网的多轴同步架构？我的天，这个拓扑设计太漂亮了……”

阿哲蹲在机床底座旁，用手感受着材料的温度：“底座是复合材质？外层是铸铁，内层有阻尼夹层……这个设计是为了抑制振动传递？”

老杨更直接，他让志伟启动机床做一个简单的运动测试，自己则拿着激光干涉仪在旁边测量。当测量数据显示出那惊人的定位精度时，他倒吸一口凉气，转头看林野：“林总，这精度……”

林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：“数据保密。你们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小周带着两个徒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，然后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：“五轴和六轴机床的布局需要优化，物流线路不够顺畅。恒温系统还需要加强，现在车间温度波动大概在正负0.5度，对于微米级加工来说还是有点大……”

看着这四个专业人士迅速进入状态，林野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消散了。

他悄悄退到车间门口，苏晓等在那里。

“怎么样？”苏晓问。

“稳了。”林野长舒一口气，感觉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一大半，“有他们在，机床这边我可以放心了。”

苏晓笑了笑，看向车间里忙碌的景象——老陈在控制台前和老杨争论着什么，阿哲拿着测温仪在机床周围走动，小周带着徒弟在测量车间尺寸，志伟在中间协调……

一个团队，就这样在几天内组建起来了。

“张工那边，你可以给他回话了。”苏晓说，“就说技术团队已经到位，一周内就能派人去天工精密指导技术部署。”

林野点点头，掏出手机，给张工发了条信息。

几秒后，回复来了：“太好了林总！我这就安排接待！你们的人什么时候到？我让王总亲自迎接！”

看着这条信息，林野笑了，但笑容里有些复杂。

“终于……”他轻声说，“终于能脱身了。”

苏晓看着他：“今晚要不要庆祝一下？两个月了，第一次看到你笑。”

“庆祝什么？”林野收起手机，“庆祝我终于从自己挖的坑里爬出来了？”

“庆祝你终于能回去干正事了。”苏晓认真地说，“那台电脑在柜子里锁了两个月，该拿出来透透气了。”

林野的笑容淡了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：“是啊。两个月，浪费了太多时间。”

他看了眼手表：“明天，明天一早我就开始。今天晚上……咱们先把团队这边的事情收尾。”

两人走回车间。志伟迎上来：“哥，老陈说控制系统有个地方需要你确认一下。”

林野摆摆手：“以后这些技术问题，你们团队内部解决。我只管一件事——按时把技术部署到天工精密的产线上，别让张工那边等急了。”

志伟愣了愣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重重地点头：“明白！哥你放心吧，这边交给我们！”

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出了车间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，厂区的路灯亮起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站在车间门口，抬头看着夜空。

两个月。被一台机床困了整整两个月。

磐石计划，该重启了。

当然，在此之前，他得好好去散个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