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翻译

头一天晚上,沈恪没再打通林晚星的电话。

他拨了七次。前三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,后四次直接转入语音信箱。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宁州的夜晴得干净,星子缀在墨蓝里,连风都没有,窗玻璃静得像块冰。他指尖摩挲着屏幕上林晚星的头像,天气预报说广州的台风快过去了,但仍不放心,眉峰轻轻蹙了一下,只有亲眼见到她走下飞机那一刻才能踏实。

他想了想,还是换了衣服,开车去了机场。航班信息大屏上,广州飞来的班次陆续到达,接机口的人流一拨一拨涌出来,又散开。他站在到达口旁边,看着每一张从里面走出来的脸。

没有林晚星。

他拨了第八次。关机。

他忽然记起,林晚星的手机总在十二点自动关机,早上七点才会开。可这念头,半点没压下他的担心。

沈恪转身走到出发层,在自助购票机上买了一张最早飞广州的机票。

安检,登机,降落,一气呵成。

广州的天灰蒙蒙的,风还没完全停,路边有被吹断的树枝正在被清理。他打车直奔林晚星之前住的酒店。她来广州前,他怕她舍不得花钱,专门帮她订下了高级酒店。

前台说林小姐两天前已经退房了。

沈恪站在大堂里,手机再次拨打了林晚星的号码。结果林晚星极其不耐烦地告诉他,正在忙,一会儿打过来。

他没有再拨,而是发了一条消息:

「我在酒店大堂。忙完了来这里找我。」

后面跟了一个定位。

然后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大堂里走。大理石地面映着他的影子,长腿,宽肩,步子不急不慢。他走过大堂转角的时候,目光被立在过道上的一块会议指引牌吸引了。

中德心血管生物瓣膜前沿技术产业研讨会。

地点:酒店三层会议室芳华厅。

“生物瓣膜”三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视线。他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手表,又看了看手机,林晚星仍没有回消息。

他转身,顺着指引方向走进了会议厅。

后排有空位。他坐下来,把手机调成震动,扣在膝盖上。

台上坐着一个德国专家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气质很像他的德国导师。德国专家正在用德语讲一种新型生物瓣膜的抗钙化处理工艺。

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翻译,拿着话筒,表情紧绷。她德语说得不错,语速跟得上,反应也快,但一到专业术语就卡壳。

她把“抗钙化”翻译成了“抗老化”,把“瓣叶厚度”翻译成了“叶片厚度”,台下有几个听会者皱起了眉,并小声交头接耳。

沈恪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。他的性格温和,不爱在人前扬尖,宁可把锋芒收在手术服里面,露在手术刀刃上。

但他更受不了学术上的不严谨。一个专业术语的错译,可能让在场的人对整个技术产生误解。这在学术会议上,不是小事,这种错译可能误导临床应用。

他在座位上犹豫了十几秒。台上女翻译把那句“应力分布对瓣膜耐久性的影响”翻译成“力量分配对阀门寿命的作用”时,他站了起来。

茶歇时,他走到台侧,轻轻叫了一下那个女翻译。

她转过头来,脸微微发红,额头上有一层细汗。她自己也坐不住了,知道自己翻译了半天,却像夹生的米饭,可能把这场会毁了大半。

沈恪凑过去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德语。女翻译愣了一下,随即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,把话筒递给他,退到旁边,用德语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正好到了提问环节。

台下有人举手。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用带着广州口音的中文提问:“请问专家,这种瓣膜在二次手术中的取出难度怎么样?因为生物瓣总有坏的一天,到时候好不好换?”

沈恪把这句话翻译成德语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个词都清楚得像手术刀切出来的。

他的发音比刚才的女翻译更准,语调更从容,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就放心的沉稳。

德国专家听完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,然后笑了,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,说了一句德语。

沈恪正耐心听,发现台下的人也在笑,每一张笑脸都充满惊喜,甚至有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