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收治

沈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圆润的弧线上,沉默了片刻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静宇压抑的呼吸声,和她妻子极力克制的、细小的抽泣。许久,沈恪才缓缓开口,语气凝重:“如果你们坚持,并且充分知情同意,我可以尝试组织MDT多学科团队进行综合评估。”

他话锋一转,条件苛刻:

“但是,有几件事必须先解决。第一,血源是最大问题,我们需要先联系血库,至少储备800毫升同型血,这是底线。

第二,我们需要提前联系好新生儿科NICU,做好胎儿一旦早产、立刻进行抢救的全部准备。

第三,也是最现实的——即使所有条件都满足,以她目前的孕周,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窗口期。所以,在我这里的评估,手术成功率……只有百分之五十五。这比北京、上海专家给出的评估,还要低五个百分点。”

“我们配合!一定全力配合!”

李静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,双手合十,不住地道谢,“谢谢沈医生!谢谢您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!只要您肯接,让我们做什么都行!”

他的妻子也用手背抹去眼泪,那眼神里是和李静宇一样的,近乎卑微的恳求与决心。

沈恪合上病历本:“评估需要三天。这期间,我会安排她再做一次详细的超声心动图和肺动脉高压可逆性测试。如果任何一项关键指标不达标,我还是会坚持建议你们,接受最稳妥的方案。”

一直站在办公室外,准备下班却迟迟未走的蒋凡坤,靠在墙边,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。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。他太清楚这台手术的风险有多大,这几乎是在挑战现有医疗条件的极限,更清楚沈恪一旦接下,将要承担何等巨大的压力和责任。

他不方便直接进去打断,略一思索,转身快步走到护士站,对相熟的护士长低语了几句。很快,沈恪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。

沈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内部号码,对李静宇说了声“稍等”,便起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蒋凡坤一把将沈恪拉到走廊僻静的拐角,这里只剩下应急灯清冷的光线。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,眉头紧锁,压低了声音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显然是真心急了。

“恪神!我的沈大主任!你清醒一点!”他掰着手指头,一条条数给沈恪听,句句都戳在现实最痛的地方:

“第一,这手术难度是地狱级别的!北京、上海那几位专家,哪个不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?他们都不敢碰的雷,你何必去趟这浑水?”

“第二,”他凑近一步,声音更低,“我知道是王鸿飞介绍来的。可他只是打了个电话。亲自带人来了吗?没有!他甚至都没让林晚星递个话,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他心里,这事儿跟你和晚星那点情分无关,纯粹是把你当个厉害的工具人在用!手术做好了,他不会因此把晚星让给你一分一毫;做坏了,他第一个撇清关系!你图什么?”

“第三,现实点!钱!去年省人民医院那桩事儿你忘了?25周,室缺合并肺高压,手术中胎儿急性缺氧——孕妇是保住了,孩子没了,家属闹得鸡飞狗跳,最后医院赔了三十万才平息!”

“三十万啊,恪神!”蒋凡坤痛心疾首,“你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,到处‘飞刀’挣辛苦钱,要是背上这么一笔债,你好几年都翻不了身!”
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!”他盯着沈恪的眼睛,语气无比郑重,“你刚在宁医附院站稳脚跟,名声打出来不容易!老主任马上就要退了,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?你只要按部就班,稳稳当当,过个两三年那个位置就是你的!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,去赌一个成功率不到六成、失败了就前功尽弃的案子?一台手术做坏了,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汗水,都可能被一笔勾销!”

他一口气说完,胸口微微起伏,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,是真怕自己这最好的哥们一头栽进这个巨坑里。

沈恪安静地听他说完,脸上没有丝毫不耐,也没有被冒犯的愠怒。走廊昏暗的光线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柔和。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蒋凡坤因为激动而微微绷紧的手臂,动作有安抚的意味。

“凡坤,”他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像深夜流淌的溪水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风险,代价,利弊得失……在看他们的病历资料时,我心里已经称量过无数遍了。”

他微微侧头,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,看到办公室里那对焦虑无助的夫妇。

“但是凡坤,我们穿上这身白大褂,最先要对的,是那条摆在眼前、等着我们去争取的生命,和那个尚未出世、渴望看到光的孩子。”